夏日的午后，蝉鸣声声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徐府的大门紧闭，但门外却挤满了身穿官服的言官御史。他们个个面红耳赤，群情激愤，手里挥舞着早就写好的奏疏，仿佛那是斩妖除魔的利剑。
“徐阁老！请您出来主持公道啊！”
“裕王私开海禁，违背祖制，这是乱国之举啊！”
“徐阁老！您是清流领袖，是大明的脊梁！您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法度被毁于一旦啊！”
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，甚至有人开始撞门。
徐府书房内。
徐阶身穿一件半旧的道袍，正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卷书，神色平静如水。
在他对面的桌子上，放着一个并未拆封的信封。那是半个时辰前，裕王府的长史亲自送来的。
“阁老……”
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，“外面那帮大人快把门给拆了！那个给事中邹应龙，甚至说要在那儿撞死以谢天下！您看是不是……”
“让他们撞。”
徐阶翻了一页书，头都没抬，“撞死了，我出钱买棺材。”
管家一愣：“啊？这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
徐阶放下书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这火候还没到呢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他知道这封信是谁送的，也猜到了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裕王这是在跟他“分赃”。不是分银子，那是下作手段；裕王分的是**“国是”**。
徐阶伸出手，拿起信封，并没有拆开，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没有火漆味，只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。
“海啊……”徐阶喃喃自语，“多大的一块肥肉啊。严家想吃，把牙崩了。现在裕王把这肉端上桌了，还特意给我留了一双筷子。”
“我要是不吃，岂不是不识抬举？”
徐阶终于拆开了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，写着一行字： “海贸之利，三成入内帑，三成充国库，四成养军备。内阁票拟，户部管账。”
徐阶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高明！实在是高明！
裕王这一手，直接把内阁和户部都拉上了战车。 三成充国库，意味着户部有钱了，就能发工资、修河堤、赈灾，这些都是内阁的政绩！ 内阁票拟，意味着这事儿虽然是皇上的生意，但名义上还得经过内阁的同意，给了内阁面子和权力。
“这是在告诉我，只要我点头，这开海的功劳，有我徐阶一份。”
徐阶笑了。那是老狐狸看到了猎物落网时的笑容。
“管家。”
徐阶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精明变成了忧国忧民的沉痛。
“开门。请各位大人进来。”
“就说……老夫这几天病了，但听闻国事唯艰，不得不带病见客。”
……
徐府大厅。
几十名言官涌了进来，看到徐阶脸色苍白（那是刚才用冷水洗的）、步履蹒跚地走出来，顿时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徐阁老！”
邹应龙冲在最前面，痛心疾首，“您可算出来了！裕王在浙江公然出海，还挂着龙旗！这是把祖制踩在脚底下啊！您得领着咱们去死谏！去求皇上收回成命！”
“是啊！徐阁老！咱们这就去伏阙上书！”众人附和。
徐阶咳嗽了两声，在主位上坐下，环视了一圈众人。
“诸位同僚，稍安勿躁。”
徐阶的声音虚弱而温和，“你们的心情，老夫理解。祖制不可违，这也是老夫一贯的主张。”
“那就请阁老下令！咱们跟裕王拼了！”邹应龙喊道。
“拼？拿什么拼？”
徐阶叹了口气，“你们知道裕王这次出海，打的是什么旗号吗？”
“皇家织造局！那是皇家的家事！”
“你们知道那船上的货，是谁出的本钱吗？”
“是皇上的内帑！”
徐阶站起身，走到邹应龙面前，语重心长地说道： “应龙啊，你我都读过圣贤书。这天下，是皇上的天下。皇上拿自己的私房钱，做点买卖贴补家用，咱们做臣子的，要是拦着不让，那是不忠；要是让皇上过穷日子，那是不孝。”
“这……”邹应龙愣住了，“可是祖制……”
“祖制也是人定的。”
徐阶的话锋一转，开始打太极，“太祖爷禁海，是为了防倭寇。可现在裕王说了，这商队有戚继光的兵护着，还能顺便杀倭寇。这也算是……变通嘛。”
“变通？”邹应龙瞪大了眼睛，“徐阁老，您……您这是要支持开海？”
“老夫没说支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