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，玉熙宫。
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雨水顺着飞檐翘角连成了一道道水帘，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地上。
严嵩跪在精舍外的雨地里。
这位八十四岁高龄的大明首辅，此刻并没有打伞。他那顶象征着极品权力的乌纱帽被摘下来放在膝旁，稀疏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浇透，紧紧贴在满是老人斑的头皮上。那一身绯红色的仙鹤补服，此刻湿漉漉地裹在干枯的躯体上，像是一层沉重的裹尸布。
他已经在雨中跪了一个时辰。
没有喊冤，没有哭诉，甚至连身子都没有晃动一下。他就像是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，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沉默，向里面那位修道的帝王，展示着自己最后的、也是最卑微的忠诚。
精舍内，暖香浮动。
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金丝楠木的御榻上，双目微闭，手里的一串玉念珠转得极慢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只有那一阵阵单调的木鱼声，与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，显得格外压抑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件干爽的大氅，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窗外。看着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老人，这位一向心善的大太监终究是有些不忍心了。
“主子爷……”
黄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。严阁老毕竟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，这要是跪出个好歹来……朝廷的体面怕是……”
“体面？”
嘉靖的手指停在了那颗最大的佛头珠上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波澜，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“黄锦啊，你说，严嵩他在想什么？”
黄锦吓了一跳，连忙跪下：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奴婢只知道严阁老这是在向主子爷请罪。”
“请罪？哼。”
嘉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，“他是在跟朕赌气，也是在跟朕做买卖。”
“他在赌朕舍不得杀他，在赌朕离不开他严家这条老狗。”
嘉靖站起身，并未穿鞋，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，一步步走到窗前。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纱，看着雨中那个佝偻的背影。
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首辅。
二十年来，这个人帮他挡住了文官集团的唾沫星子，帮他背上了搜刮民财的黑锅，让他这个皇帝能躲在深宫里，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修道者。
“老三这次，下手太狠了。”
嘉靖的声音幽幽响起，“私造皇宫，私藏龙袍……这些罪名一旦坐实，按律当诛九族。老三这是想把严家连根拔起，不留后患啊。”
“裕王爷也是……也是为了主子爷的江山社稷。”黄锦小声辩解道。
“朕知道他是为了社稷。”
嘉靖转过身，目光如电，直刺黄锦，“但水至清则无鱼，人至察则无徒。老三想把这潭水搅清了，可他没想过，这水要是真清了，朕这艘船，还怎么开？”
“严嵩若是倒了，徐阶那个老狐狸会怎么样？高拱那个炮筒子会怎么样？那一帮整天只会盯着朕的私房钱、只会骂朕不修德行的清流言官，谁来替朕挡？”
“现在严世蕃在狱里，严嵩在雨里。若是朕今天真的点了头，杀了严世蕃，废了严嵩，那明天……”
嘉靖走到龙椅前，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扶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明天，这朝堂上就只剩下一个声音了。那就是他裕王的声音！”
“朕还没死呢！他们就急着要清算朕的人？”
轰！
一道惊雷划过长空，照亮了嘉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
那是一种深深的、属于帝王的孤独与猜忌。
在皇权面前，是非对错从来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平衡。
裕王现在的势力太大了。戚继光的兵，徐渭的笔，六必居的眼线，再加上那个所谓的“海贸生意”。如果再让他彻底扳倒严党，那这大明朝，恐怕就要提前姓“隆庆”了。
“严嵩还不能倒。”
嘉靖做出了决定。这个决定无关律法，无关正义，只关乎他屁股下面这把椅子的稳固。
“黄锦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。”
嘉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，“严世蕃虽然有罪，僭越逾制，理当处死。但念其父严嵩辅政二十载，勤勉忠慎，劳苦功高。且严世蕃之罪，多在其狂悖无知，并非真有谋逆之心。”
“朕，体念旧情，心甚不忍。”
“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。着即革去严世蕃一切官职，释放出狱，勒令其回籍闲住，终身不得入仕！让他滚回江西分宜老家，给他那个八十岁的老爹……尽尽孝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