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地狱的最底层。没有窗户，没有光，只有永远滴水的墙壁和发霉的稻草。
严世蕃戴着六十斤重的铁枷，像一只断了脊梁的癞皮狗，蜷缩在角落里。他的脖子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，那身细皮嫩肉在阴冷潮湿的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哐当。”
牢门再次打开。
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朱载坖并没有走，他又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让人搬来了一张小桌，两把椅子。桌上摆着一壶酒，两碟小菜：一碟花生米，一碟六必居的酱菜。
“东楼兄。”
朱载坖坐在椅子上，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，“还没睡呢？来，喝一杯，暖暖身子。”
严世蕃艰难地抬起头，那只独眼中满是红血丝，那是愤怒，也是困惑。
“裕王……”
严世蕃的声音嘶哑难听，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？如果是，你已经看到了。我现在人不人，鬼不鬼。你满意了吗？”
“不满意。”
朱载坖摇了摇头，抿了一口酒，“我不是来看笑话的。我是来求学的。”
“求学？”严世蕃一愣，随即发出一声嗤笑，“求什么学？求怎么做阶下囚吗？”
“不。”
朱载坖放下酒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睛里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令严世蕃感到陌生的光芒。
那是野心的光芒。
“我是来向小阁老请教——怎么当一个坏人。”
严世蕃愣住了。他死死地盯着朱载坖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皇子。
“坏人？”
“对，坏人。”
朱载坖指了指这阴森的牢房，“以前，我觉得只要我是好人，只要我读圣贤书，行仁义事，这天下就会好起来。”
“可是后来我发现，我错了。”
“沈一石是个精明的商人，但他死了；齐大柱是个老实的百姓，差点被砍了头；胡宗宪是个忠臣，却被逼得两头受气。”
“而你们严家，贪墨了二十年，害死了无数忠良，却依然屹立不倒，依然能把持朝政，依然能让父皇离不开你们。”
朱载坖站起身，走到严世蕃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要杀鬼，就得比鬼更凶；要除奸，就得比奸更毒。”
“严世蕃，你是这大明朝最大的坏人，也是最聪明的坏人。你教教我，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严世蕃看着朱载坖，眼中的轻蔑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。
他发现，眼前这个裕王，变了。
那个曾经只会躲在王府里装孙子的裕王，正在蜕变成一个可怕的政治家。
“嘿嘿……你想学？”
严世蕃挣扎着坐直了身子，虽然带着枷锁，但他身上的那股子狂傲劲儿又回来了，“好啊！既然你想学，那我就教教你！”
“这第一条，就是心要黑！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皇上离不开我们吗？因为皇上要脸！皇上不能去抢钱，不能去杀人，不能去背骂名！这些脏活累活，都得有人干！”
“我们严家，就是皇上的夜壶！虽然臭，但他离不开！”
“你裕王是亲王，是未来的皇帝，你这双手干净得像白玉一样，你能干这种脏活吗？你敢背这种骂名吗？”
严世蕃越说越激动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你不敢！所以你永远赢不了我！只要皇上还缺钱，他就得把我放出去！”
“是吗？”
朱载坖笑了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那是刚刚从六必居送来的密报。
“东楼兄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严世蕃凑过去看了一眼，顿时如遭雷击。
那上面写着：“裕王府与海商汪直达成密约，首批丝绸已运抵日本，获利白银三十万两，悉数充入内帑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”
严世蕃瞪大了眼睛，“你……你居然真的敢开海？你居然敢跟海盗做生意？这可是违背祖制的啊！”
“祖制？”
朱载坖收起密报，冷冷地看着他，“严世蕃，你刚才不是说，要心黑吗？”
“我不仅敢跟海盗做生意，我还敢黑吃黑。我不仅敢开海，我还敢把你们严家在江南的生意，全部吃下来。”
“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把你关进来？”
“是因为那件龙袍吗？是因为那个违制的园林吗？”
“不。”
朱载坖蹲下身子，凑到严世蕃耳边，轻声说道：
“是因为，我已经告诉父皇：严家这只夜壶，漏了。而我这个儿子，愿意当那个新的、更大、更能装钱的钱袋子。”
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