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，但这最黑暗的时刻，却显得格外漫长。
嘉靖帝并没有睡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铜钩，正在拨弄火盆里早已熄灭的灰烬。那是那封伪造的“通倭密信”留下的残骸。
“黄锦。”
嘉靖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奴婢在。”
体态臃肿、面容慈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（吕芳走后，他成了嘉靖身边最亲近的老人）连忙上前，替嘉靖披上一件大氅。
“你说，朕是个好父亲吗？”
黄锦手一抖，连忙跪下：“主子爷万岁爷，您是天下万民的君父，自然是最好的父亲。裕王爷刚才那是受了委屈，一时想不开……”
“不，朕不是问老三。”
嘉靖扔掉铜钩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朕是问，朕对严嵩，算不算是个好父亲？”
黄锦愣住了，这话没法接。
“朕让他当了二十年的首辅，让他儿子当了工部侍郎，让他孙子都恩荫了锦衣卫指挥使。朕对他们严家，算是仁至义尽了吧？”
嘉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御花园。
“可是他们呢？”
“他们想杀朕的儿子。”
嘉靖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像是一阵阴风刮过大殿。
“黄锦啊，你是个老实人，你帮朕琢磨琢磨。”
“严世蕃为什么要伪造那封信？为什么要置老三于死地？”
“是为了争那点海贸的银子吗？是为了报复老三救了齐大柱吗？”
“不。”
嘉靖猛地回过头，眼中的鬼火在跳动，“那些都是皮毛。”
“真正的原因是——他们等不及了。”
“等不及？”黄锦听得冷汗直流。
“朕老了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”
嘉靖指着自己的胸口，“他们怕朕哪天突然崩了，老三登基，会清算他们。所以，他们想先下手为强，废了老三，换一个听话的上去！”
“换谁？景王吗？还是别的什么傀儡？”
“若是那个傀儡不听话，他们是不是连那个傀儡也要废了？”
“到最后……”
嘉靖走到龙椅前，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扶手，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是不是想把这把椅子，搬到他严家去？！”
轰！
这个推论太可怕了。
虽然严世蕃可能仅仅是为了自保，但在多疑的嘉靖眼里，这就是谋逆！就是夺权！
“主子爷息怒！”
黄锦吓得连连磕头，“严阁老他……他应该没这个胆子……”
“严嵩没这个胆子，但他那个好儿子有！”
嘉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狠，“连亲王的印信都能伪造，连亲王的笔迹都能模仿。那是不是有一天，朕的玉玺他们也能刻一个？朕的圣旨他们也能写一道？”
“这大明朝，到底姓朱，还是姓严？！”
“离间骨肉……哼！”
嘉靖冷笑一声，“他们哪里是在离间朕和老三的骨肉亲情？他们这是在挖朕的墙角！是在掘大明的根！”
“传旨！”
嘉靖一声暴喝，杀气腾腾。
“让陈洪滚进来！”
片刻后，陈洪连滚带爬地进了精舍。他脸上还带着上次被朱载坖打的淤青，看起来滑稽又可怜。
“奴婢陈洪，叩见万岁爷！”
“陈洪。”
嘉靖看着这条急于咬人的狗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立功吗？朕给你个机会。”
“顺天府那个带头去裕王府抓人的捕头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回万岁爷，叫赵大眼，是严世蕃新提拔的亲信。”
“好个赵大眼。”
嘉靖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，扔在地上。
“去，把他给朕抓起来。还有昨天晚上，所有跟着去裕王府闹事的差役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都给朕抓了！”
“不必审讯，也不必过堂。”
嘉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“把他们拉到午门外。”
“就在大庭广众之下，就在文武百官上朝的路上。”
“给朕——杖毙！”
“杖毙？”陈洪兴奋得浑身发抖，“万岁爷，是打死吗？”
“对，活活打死！”
嘉靖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朕要让那帮严党的狗腿子看看，听严世蕃的话，是什么下场！”
“朕要让他们知道，这紫禁城里的天，还没变呢！”
“谁敢动朕的儿子，朕就让他变成一滩烂泥！”
“是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