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押房内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，烛泪堆积在铜台上，像是一座凝固的红山。
胡宗宪坐在太师椅上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他的面前摆着两封信。
左边那封，是用上好的洒金宣纸写的，信封上盖着“内阁首辅”的私印。那是他的恩师严嵩的亲笔信。 右边那封，是一张普通的桑皮纸，字迹狂草奔放，透着一股酒气。那是裕王府幕僚徐渭的私信。
这两封信，就像是两座大山，压得胡宗宪喘不过气来。
“部堂。”
幕僚小心翼翼地进来换茶，“夜深了，您该歇歇了。明天还要去巡视海防呢。”
“海防？”
胡宗宪苦笑一声，声音沙哑，“朝廷里的浪，比海上的浪还要大啊。这一关过不去，我还巡什么海防？”
他拿起左边严嵩的信。
恩师的字迹有些颤抖，信里的内容更是字字泣血：
“汝贞（胡宗宪字），严家如今已是危如累卵。世蕃身陷囹圄，朝中群狼环伺。为师老迈，无力回天。唯望你在东南，能再筹集五十万两军饷送京，以解严家燃眉之急。另，台州大捷之功，切不可全归戚继光，需分润与刘显，以安严党之心。汝贞啊，你是严家的门生，严家若倒，你也难独善其身……”
胡宗宪的手在颤抖。
要钱。又是要钱。 沈一石死了，严家没钱了，现在恩师竟然要他从军饷里抠出五十万两送进京！还要他把戚继光拿命换来的战功，分给那帮只会喝兵血的严党将领！
这是在让他自毁长城！
“恩师啊……”
胡宗宪闭上眼，两行清泪流下，“您这是在逼我。您这是要把我胡宗宪，变成大明的千古罪人啊！”
他放下严嵩的信，拿起了右边那封徐渭的信。
信很短，没有客套，只有十六个字。
“君之视臣如手足，则臣视君如腹心；君之视臣如土芥，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”
除了这十六个字，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清单。
那是裕王朱载坖通过内廷送来的军饷清单：现银二十万两，鸟铳五百支，红夷大炮十门。
没有任何要求。 没让他站队，没让他弹劾严嵩，甚至没让他说一句谢谢。
只有一句话附在清单后面：“这钱是给戚家军吃饭的，这炮是给胡部堂守国门的。裕王府不求回报，只求东南百姓安宁。”
一边是恩师的索取与逼迫。 一边是裕王的慷慨与信任。
谁是把臣子当手足？谁是把臣子当土芥？ 一目了然。
“徐文长……”
胡宗宪抚摸着那狂放的字迹，“你这支笔，太毒了。你这是要把我的心掏出来，放在火上烤啊！”
“部堂！”
此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身戎装的戚继光大步走了进来，满脸怒容。
“部堂大人！听说兵部那边有严党的人在活动，想把台州大捷的功劳分给刘显？”
戚继光把头盔重重地往桌上一拍，“这一仗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！刘显那个混蛋连城门都没出！凭什么分功？如果朝廷真这么干，这兵我不带了！谁爱带谁带！”
胡宗宪看着愤怒的戚继光，又看了看桌上的两封信。
他知道，自己必须做选择了。
如果听了严嵩的，戚继光必反，戚家军必散，东南防线必崩。 如果不听严嵩的，那就是背叛师门，就是不孝。
“元敬，坐。”
胡宗宪指了指椅子，语气出奇地平静。
“部堂！我坐不住！”
“我让你坐！”胡宗宪一声厉喝，威严仍在。
戚继光咬着牙，坐了下来。
胡宗宪站起身，拿起严嵩的那封信，走到烛火旁。
“元敬，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“末将不知。”
“这是严阁老让我也去当‘严党’的令箭。”
胡宗宪看着跳动的火苗，“他让我分你的功，让我从你的军饷里抠钱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戚继光霍然起身，手按刀柄，“严阁老他……他怎么能如此糊涂？！”
“他不是糊涂，他是怕了。”
胡宗宪惨笑一声，“树倒猢狲散。他想抓住我这根最后的稻草救命。可是……”
胡宗宪的手一松。
那封价值连城的书信，落在了烛火上。
呼——
火焰瞬间吞噬了信纸，严嵩的私印在火光中扭曲、变黑，最终化为灰烬。
“部堂！您这是……”戚继光震惊了。
烧毁首辅书信，这是决裂！
“元敬，你记住。”
胡宗宪看着化为灰烬的信，眼神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