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，窗外的更鼓声敲了三下。
徐渭并没有像其他幕僚那样正襟危坐。他脱了鞋，盘腿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黄花梨大案上，手里提着一只酒壶，一边喝，一边对着面前铺开的宣纸发呆。
朱载坖坐在他对面，正在替他研墨。
堂堂大明亲王，亲自给一个狂生研墨。这一幕若是传出去，恐怕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。
“主公。”
徐渭突然打了个酒嗝，醉眼朦胧地问道，“您知道严党最怕什么吗？”
“怕父皇？怕海瑞？还是怕戚继光的刀？”朱载坖问。
“错！大错特错！”
徐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用沾满墨汁的毛笔指着窗外，“他们不怕皇上，因为他们能蒙蔽圣听；他们不怕海瑞，因为海瑞只有一个；他们也不怕刀，因为刀砍不亦人言。”
“他们最怕的，是——那张皮被扒下来。”
“皮？”
“对，那张‘忠君爱国’的画皮，那张‘大明干城’的画皮！”
徐渭猛地灌了一口酒，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生畏的清醒与狂傲。
“严世蕃在狱中指使言官弹劾您，说您私吞了沈一石的家产，说您想拥兵自重。这是攻心计。”
“如果我们上奏折辩解，那是下策。因为奏折是给皇上看的，而皇上现在正在疑心病最重的时候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要打的仗，不在朝堂，而在——市井。”
徐渭手中的笔，终于落了下去。
笔走龙蛇，墨汁飞溅。
他写的不是四六骈文，不是八股文章，竟然是一首首通俗易懂、朗朗上口的——童谣。
“严家楼，高百尺，手可摘星辰。” “摘了星，换了银，只给天家十二文！”
朱载坖看着这两句诗，眼睛亮了。
这讽刺太辛辣了！
“严家楼”暗指严世蕃号“东楼”；“摘星辰”说他手眼通天；而“只给天家十二文”，则是把沈一石抄家只剩十二两银子的事，直接扣在了严党头上！
这比任何奏折都要狠毒。
因为老百姓听不懂复杂的政治斗争，但他们听得懂“奸臣偷了皇上的钱，只给皇上留了十二文”。
“还有这个！”
徐渭笔锋一转，又写下一段话本的提纲：
《一只眼窃国记》。
“主公，把这个本子交给京城各大茶馆的说书人。就讲一个独眼龙管家，如何背着老主人，把家里的丝绸、茶叶都偷出去卖给海盗，最后还要把脏水泼给少东家的故事。”
“不用指名道姓。老百姓听了，自然知道那个独眼龙是谁，那个老主人是谁。”
朱载坖看着纸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，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哪里是笔？
这分明是一把把不见血的刀！
严世蕃想在朝堂上用“政治逻辑”弄死裕王，徐渭却直接在民间用“故事逻辑”搞臭严党。
一旦这些童谣和段子在京城流传开来，甚至传到深宫里……
嘉靖帝虽然修仙，但他身边的太监、宫女可是要出宫采买的。这些话，一定会传到万岁爷的耳朵里。
到时候，严世蕃就算有一百张嘴，也解释不清那“十二文”的羞辱。
“妙！绝妙！”
朱载坖忍不住击节赞叹，“文长这一支笔，真乃胜过十万雄兵！”
“还没完呢。”
徐渭嘿嘿一笑，将笔一扔，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书案上。
“主公，舆论战只是第一步。要让严党彻底闭嘴，还得有一记实锤。”
“什么实锤？”
“胡宗宪。”
徐渭看着天花板，眼神深邃，“严嵩现在之所以还没倒，严世蕃之所以还能在狱中兴风作浪，就是因为他们手里还攥着胡宗宪这张牌。他们觉得，东南离不开胡宗宪，皇上就离不开严党。”
“但如果……胡宗宪不再是严党的牌了呢？”
朱载坖心中一动：“文长有何高见？”
“胡宗宪是个君子，也是个纯臣。他夹在严党和皇上之间，太苦了。”
徐渭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故友的惋惜，“主公，您得帮他做个选择。不是让他背叛恩师，而是让他——尽忠。”
“我已经替主公给胡宗宪写了一封私信。信里只有十六个字。”
“哪十六个字？”
“君之视臣如手足，则臣视君如腹心；君之视臣如土芥，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”
“严世蕃这次为了脱罪，指使罗龙文抢了戚继光的功，还试图把东南的烂摊子甩给胡宗宪。这就是视他如草芥！”
“这封信送过去，胡宗宪自然会明白，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