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，但这几天，这里最出名的不是酒，而是一个人。
一个疯子。
“掌柜的！酒呢？拿酒来！”
二楼靠窗的位置，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中年文士，正把一只脚踩在桌子上，手里挥舞着一只秃了毛的毛笔，在墙上疯狂地涂抹。
他面容清瘦，胡子拉碴，双眼通红，满身的酒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。
“这位爷，您都喝了五坛了……”
掌柜的苦着脸，“而且您这满墙画的……这葡萄怎么还是黑的呀？”
“黑葡萄怎么了？”
那疯子嘿嘿一笑，笔走龙蛇，在墙上写下一首诗：
“半生落魄已成翁，独立书斋啸晚风。笔底明珠无处卖，闲抛闲掷野藤中！”
写完，他把笔一扔，仰头狂笑：“哈哈哈哈！大明朝的明珠都瞎了眼！把石头当宝贝，把珍珠当泥丸！”
周围的食客纷纷指指点点。
“这人是谁啊？这么狂？” “听说是浙江来的举人，叫徐渭。考了八次都没考中，疯了。” “嘘！小点声，听说他以前是胡部堂的幕僚，厉害着呢。”
正议论着，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穿锦衣卫飞鱼服（微服）的年轻人走了上来。虽然没穿龙袍，但那股贵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正是朱载坖。
冯保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两坛御赐的贡酒。
朱载坖径直走到徐渭那一桌，也不嫌脏，直接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。
“好诗。”
朱载坖看着墙上的墨葡萄，“可惜，这葡萄酸了点。”
徐渭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，打了个酒嗝：“你懂个屁。这是野葡萄，自然是酸的。”
“野葡萄虽然酸，但若是酿成酒，却是世间绝味。”
朱载坖挥了挥手。冯保立刻拍开泥封，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盖过了徐渭那一桌的劣酒味。
徐渭的鼻子动了动。
“这是……二十年的陈酿？”
徐渭的眼睛亮了，伸手就要去抓酒坛。
“慢着。”
朱载坖按住酒坛，眼神玩味地看着他，“徐文长，这酒可以喝。但得有下酒菜。”
“下酒菜？”
徐渭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盘花生米，“这不是有吗？”
“这不够。”
朱载坖指了指窗外，那是紫禁城的方向，也是大明江山的方向。
“我要的下酒菜，是这天下的大势。”
“我要你告诉我，严党何时倒？海禁何时开？这大明的病，到底该怎么治？”
徐渭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收起了那副疯疯癫癫的表情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，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他上下打量着朱载坖，良久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是裕王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想治大明的病？”
“想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徐渭突然又大笑起来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“裕王殿下，您走吧。这病，没治了！”
“为何没治？”
“因为根烂了！”
徐渭指着桌子，“皇上修道，不理朝政，这是根；严嵩贪墨，把持内阁，这是干；百官结党，欺上瞒下，这是枝叶。”
“您现在虽然赢了几局，那是皇上还没真的动杀心。等到严嵩真的把家底都拿出来拼命的时候，您这个还没坐上龙椅的亲王，斗得过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吗？”
“您想用我？我是个不祥之人。我克妻，克友，克主。胡宗宪都被我克得想辞官了，您就不怕我把你这裕王府也给克没了？”
这话很毒，也很真。
朱载坖没有生气。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，一饮而尽。
“徐文长，你说得对。根确实烂了。”
“所以，我没打算修剪枝叶。”
朱载坖放下酒碗，凑近徐渭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
“我打算——换土。”
“换土？”徐渭一愣。
“对。严嵩是树，我就挖了他的根；百官是草，我就烧了这片原。”
“我手里有戚继光的刀，有海上的银子，现在就缺你这支笔。”
“徐渭，你考了八次都没中举。你满腹才华无处施展，只能在这里画黑葡萄。”
“你甘心吗？”
朱载坖盯着徐渭的眼睛，“如果你甘心当个酒鬼，这酒你喝了，我走。如果你不甘心……那就跟我走。”
“我给你一个比胡宗宪更大的舞台。”
“我要让你用这支笔，去写大明的法度，去写开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