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京军三大营的驻地，也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。秋风萧瑟，卷起漫天的黄沙，打在脸上生疼。
酉时（下午五点）。
天快黑了，营盘里升起了袅袅炊烟。
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，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营的一处偏僻角落。
“王爷，到了。”
冯保跳下车辕，压低声音说道，“那边那块独立的校场，就是兵部划给戚继光练兵的地方。说是练兵，其实就是块荒地，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。”
朱载坖掀开车帘，跳了下来。他换了一身普通的武官常服，腰间挂着把雁翎刀，看起来就像个巡营的千户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朱载坖踩着松软的沙土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
还没走近，就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。
“杀！杀！杀！”
那声音整齐划一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性，与这京城里慵懒的暮气格格不入。
朱载坖站在土坡上，居高临下地望去。
只见校场上，三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，正两两一组，在泥地里进行摔打搏杀。他们皮肤黝黑，肌肉虬结，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样凶狠。
而在队伍的最前面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。
他没有穿铠甲，只穿了一件单衣，手里提着一杆长枪，正在亲自演示枪法。那一杆大枪在他手里使得如毒龙出洞，寒光点点，泼水不进。
正是戚继光。
“好兵。好将。”
朱载坖忍不住赞叹。这才是大明的脊梁，这才是能把倭寇赶下海的戚家军！
“铛——！”
一声锣响。操练结束，到了开饭的时间。
士兵们立刻收起兵器，排着整齐的队伍，走向不远处的几个大木桶。
朱载坖心中一动，悄悄走了过去。他想看看，这支即将为他打通海路、征服南洋的无敌之师，究竟吃的是什么。
他走到一个木桶前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桶里装的，是粥。
而且是那种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。几片烂菜叶漂在上面，底下沉着一层黑乎乎的沙子。甚至连一点油星都看不到。
“这就是晚饭？”
朱载坖的声音在发抖。
正在给士兵盛粥的火头军没认出他，叹了口气道：“这位大人，有的吃就不错了。户部拨下来的军粮，也是掺了沙子的陈米。就这点米，还是咱们戚将军拿自己的俸禄去黑市上换的。”
“那肉呢？不是说京营每三天有一顿肉吗？”
“肉？”
火头军苦笑一声，指了指远处的京营主帅大帐，“肉都进了那些老爷的肚子里。咱们这些外来的‘客兵’，能喝上粥，没饿死，那就是皇恩浩荡了。”
朱载坖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不远处的戚继光。
这位名震天下的抗倭名将，此时正端着一只破碗，蹲在地上，和士兵们一起喝着那掺了沙子的稀粥。他喝得很香，甚至还把碗底舔了个干净。
“戚将军。”
朱载坖走了过去，声音沙哑。
戚继光猛地抬头，看到朱载坖的那一刻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手中的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“裕……裕王殿下？！”
戚继光连忙起身，就要下跪，“末将甲胄在身（其实没穿），不知殿下驾到……”
“别跪！”
朱载坖一把扶住他。
他看着戚继光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消瘦的脸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端着破碗、一脸茫然的士兵。
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，从朱载坖的心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就是大明的英雄？ 这就是替皇帝守江山的人？
严嵩家里的一顿饭要花几百两，沈一石的一匹丝绸能换千石米。可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，却在这里喝猪食？！
“戚继光。”
朱载坖指着那桶稀粥，眼睛红了，“你就让你的兵吃这个？吃这个怎么有力气杀倭寇？怎么有力气提枪？”
戚继光低下头，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，此刻眼眶也红了。
“殿下……末将无能。”
“户部的粮饷一直拖欠，兵部说咱们不是京营编制，不管饭。这米……已经是末将尽力弄来的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
朱载坖一声暴喝，吓得周围的士兵一哆嗦。
“不是你无能！是朝廷无能！是那帮贪官无能！”
朱载坖猛地转过身，冲着远处的马车挥了挥手。
“冯保！把东西给我拉过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