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第一天，紫禁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，因“年老体衰，积劳成疾”，被万岁爷恩准去南京守备太祖陵寝（实际上是发配去修嘉靖的万年吉壤）。
这是一场体面的流放。
也是大明内廷权力更迭的信号。
午时三刻，司礼监值房。
吕芳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内相权力的斗牛服，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农。
“干爹……”
冯保跪在地上，泣不成声。在他身后，杨金水（虽然疯了但也在场送行）、黄锦等一众干儿子、干孙子跪了一地，哭声一片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吕芳扶起冯保，替他擦了擦眼泪，“哭什么？咱家是去给太祖爷守陵，那是积福的差事。以后没了我在前面挡风遮雨，你们自己要把皮绷紧了。”
“尤其是你，冯保。”
吕芳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最有野心的干儿子，“记住裕王爷的话。忍。”
“奴婢……记住了。”冯保咬着牙，把这两个字咽进肚子里。
吕芳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。他拿起一个小包袱，甚至没让任何人送，孤身一人走出了司礼监的大门。
秋风萧瑟，卷起几片落叶。
这位在嘉靖朝呼风唤雨了四十年的老祖宗，就这样落寞地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他前脚刚走，后脚一阵急促而嚣张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。
“哟，老祖宗走啦？”
陈洪穿着崭新的大红蟒袍，腰系玉带，手里拿着那把象征掌印权力的拂尘，在一群东厂番子的簇拥下，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。
他的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特有的狂喜，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。
“参见老祖宗！”
众太监虽然心里不服，但形势比人强，只能转过身，对着陈洪跪拜。
“免了。”
陈洪一屁股坐在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，那是吕芳坐了四十年的位置。他用力扭了扭屁股，仿佛在感受权力的温度。
“舒坦。”
陈洪长出了一口气，眯着眼睛扫视全场，“吕公公去享清福了，这司礼监的担子，万岁爷交给了咱家。咱家这人，心直口快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“以前吕公公在的时候，讲究什么‘以和为贵’，讲究什么‘做人留一线’。”
“但在咱家这儿，规矩改了。”
陈洪猛地一拍桌子，声音尖利刺耳，“咱家只认一条：谁是万岁爷的狗，谁就能吃肉；谁要是敢两面三刀，咱家就剥了他的皮！”
众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头埋得更低了。
陈洪很满意这种效果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梭，最终定格在跪在最前面的冯保身上。
“冯公公。”陈洪阴阳怪气地叫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冯保低着头。
“听说你跟裕王爷走得挺近啊？还在裕王府里当过差？”
陈洪站起身，走到冯保面前，用拂尘的柄挑起冯保的下巴，“怎么着？是不是觉得有了裕王爷撑腰，就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？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冯保的声音很稳，没有任何情绪，“奴婢是司礼监的人，自然听老祖宗的。”
“听我的？好啊。”
陈洪突然笑了，笑得极其恶毒，“既然听我的，那咱家就给你派个好差事。”
“御马监那边，最近马粪堆得有点多，没人收拾。你是吕公公的高徒，能者多劳，去帮帮忙吧。”
刷马桶，铲马粪。
这是对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最大的羞辱。
周围的太监们投来同情的目光，但没人敢说话。
冯保看着陈洪那张扭曲的脸，心中涌起一股杀意。但他想起了朱载坖的话：做鬼。
于是，冯保笑了。
他挤出一个卑微、谄媚、甚至是有些下贱的笑容，重重地磕了个头：
“谢老祖宗赏识！奴婢这就去！一定把马粪铲得干干净净，绝不给老祖宗丢脸！”
陈洪愣了一下。
他本以为冯保会反抗，会求饶，甚至会搬出裕王来压他。那样他就有理由直接动家法，甚至打死冯保。
可冯保这一笑，反而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“哼，贱骨头。”
陈洪厌恶地踢了冯保一脚，“滚吧！一身的晦气！”
冯保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陈洪看着他的背影，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什么东西！还想跟咱家斗？”
陈洪转过身，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，目光落在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