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的紫禁城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裕王府闭门谢客，锦衣卫四处抓人，朝堂上弹劾裕王“通倭谋逆”的折子堆成了山。
嘉靖帝朱厚熜坐在精舍里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递。
那是浙直总督胡宗宪的折子。
折子上没有汇报军情，也没有哭穷要钱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：
“朝局纷乱，谣言四起。臣身为严阁老之生员，又受裕王殿下之恩惠，夹于中间，进退维谷。恐因私废公，误了东南抗倭大局。恳请皇上准臣辞官，乞骸骨还乡。”
辞官。
在这东南倭患最烈、海防最紧的节骨眼上，大明朝的“定海神针”胡宗宪，要撂挑子了！
“砰！”
嘉靖狠狠地把折子拍在案几上。
“混账！都他娘是混账！”
嘉靖赤着脚在大殿里暴走，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，“严世蕃这个畜生！他在京城搅混水，为了保他那条狗命，竟然把胡宗宪往绝路上逼！”
“胡宗宪要是走了，谁去打倭寇？让严世蕃去吗？还是让那帮只会写酸诗的言官去？！”
吕芳跪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知道，万岁爷这次是真的慌了。
大明朝可以没有严嵩，甚至可以没有太子，但绝不能没有胡宗宪。因为那是大明的东南屏障，是一年几百万两赋税的来源！
“万岁爷……”吕芳小心翼翼地说道，“胡部堂这是在以退为进啊。他是看不得朝廷里有人往裕王身上泼脏水，看不得抗倭的大局被党争毁了，这才……”
“朕知道！”
嘉靖猛地停下脚步，眼神阴鸷，“朕当然知道他是被逼的！可是现在谣言满天飞，说老三拿了沈一石的钱，说老三通倭！朕要是不仅不查，反而重用老三，那严党会怎么想？天下人会怎么想？”
这是一个死结。
查裕王，就会寒了儿子的心，也会让胡宗宪心寒。 不查裕王，严党就会继续闹，朝局就会继续乱。
就在嘉靖左右为难之际。
殿外突然传来了陈洪尖细的嗓音：
“万岁爷！裕王殿下求见！”
“他来干什么？”嘉靖皱眉，“朕不是让他闭门读书吗？”
“殿下说……他说他是来给万岁爷‘交赃’的。”
“交赃？”嘉靖一愣。
片刻后，精舍的大门打开。
朱载坖穿着一身极朴素的道袍，并没有带随从。他一个人，肩膀上竟然扛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，一步一步，艰难地走进了大殿。
“儿臣，叩见父皇。”
朱载坖放下箱子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他跪在地上，额头上全是汗水，脸色却异常平静。
“老三，你这是唱的哪一出？”嘉靖冷冷地看着他，“这箱子里是什么？沈一石的那四百六十万两？”
这是一句诛心的讽刺。
朱载坖没有辩解，只是伸手打开了箱子。
刷！
并没有金光耀眼。
箱子里装的，是一些散碎银两，几叠银票，还有……一堆女人的首饰。金簪子、玉镯子、珍珠项链……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。
嘉靖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回父皇。”
朱载坖低着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这是儿臣府里所有的现银，一共是三万二千两。还有王妃和侧妃的嫁妆首饰，折价大概有一万两。”
“加起来，一共四万两。”
朱载坖抬起头，看着嘉靖，“外面的奏折说，儿臣吞了沈一石四百六十万两。儿臣冤枉，但儿臣没法自证。”
“儿臣只知道，现在东南告急，胡部堂因为没有军饷，连辞官的折子都递上来了。”
“父皇，这大明是朱家的天下。严党可以为了党争不顾大局，言官可以为了名声不顾前线，但儿臣是您的儿子，儿臣不能不管！”
“儿臣没有四百六十万两。但这四万两，是儿臣全部的家当。”
朱载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砸在金砖上，砰砰作响。
“儿臣恳请父皇，把这笔钱送去浙江！哪怕只能给戚继光的兵发一个月的粮饷，哪怕只能多造几门火炮……只要能留住胡宗宪，只要能守住东南，儿臣就是去讨饭，也心甘情愿！”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嘉靖站在那里，看着箱子里那些还带着女人体温的首饰，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。
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四百六十万两的谣言，在这四万两的“全部家当”面前，显得是那么的可笑，那么的荒谬。
如果老三真的贪了沈一石的钱，他犯得着把老婆的嫁妆都拿出来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