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京城最阴暗的角落，连老鼠都长得比别处凶狠。
严世蕃蜷缩在铺满发霉稻草的角落里。他那身曾经显赫无比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了破布条，挂在满是鞭痕的身上。他的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，那是锦衣卫用了“拶指”刑罚的结果。
但他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哀嚎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气窗透进来的一束光，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小阁老。”
牢门被轻轻敲响。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走了过来，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道，“罗大人来看您了。”
这千户是严党早年安插在锦衣卫的暗桩，平时不敢动，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才敢启用。
牢门打开一条缝。
罗龙文（严党核心智囊，通政使）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狱卒衣服，闪身钻了进来。
“东楼兄！”
罗龙文一见严世蕃这副惨状，眼泪差点掉下来，“您受苦了！那些狗杀才，下手竟然这么狠！”
“哭什么丧！我还没死呢！”
严世蕃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声音嘶哑却依旧透着股狠劲，“外面的情况怎么样？我爹呢？皇上那边怎么说？”
罗龙文擦了擦汗，神色慌张：“阁老被勒令闭门思过，徐阶接了票拟权。最要命的是……听说裕王昨天进宫了，跟皇上密谈了一个时辰。出来后，皇上就让陈洪带着东厂去江南‘借钱’了。”
“借钱？”严世蕃眯起独眼。
“是。说是要整顿江南吏治，还要……还要搞什么‘皇家商队’，准备出海做生意。”
“出海？”
严世蕃愣了一下，随即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，“哈哈……哈哈哈！好个裕王！好个朱载坖！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！”
“东楼兄，您笑什么？这是好事吗？”
“好个屁！”
严世蕃猛地抓住罗龙文的衣领，也不顾手指的剧痛，“这是要挖咱们的根！沈一石死了，织造局烂了，他这是想借着‘开海’的名义，把江南的财路全收到他自己手里！”
“一旦让他做成了，皇上有了钱，咱们严家就真的是砧板上的肉，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了！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罗龙文慌了。
“怎么办？”
严世蕃松开手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。
“水太清了，鱼就死得快。得把水搅浑。”
“他裕王不是要开海吗？不是要搞皇家商队吗？那咱们就送他一顶大帽子。”
“什么帽子？”
严世蕃伸出红肿的手指，在满是污垢的地上写下了两个字：
通倭。
罗龙文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东楼兄，这……这可是皇上的逆鳞啊！咱们之前已经被指控通倭了，再提这个，不是找死吗？”
“蠢货！”
严世蕃骂道，“正因为我们被指控通倭，所以才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！如果全天下都在通倭，那我们这点罪名算什么？”
“你听好了，回去立刻联络咱们在都察院、给事中的人，让他们连夜写折子！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就写——裕王府勾结江南巨贾，暗通倭寇，图谋不轨！”
严世蕃的语速极快，思维清晰得可怕，“第一，沈一石为什么会自焚？是因为他不想交出账本！那账本里记的不是我们严家的账，而是裕王府的账！是裕王逼死了沈一石，杀人灭口！”
“第二，那十二两银子是假的！真正的四百六十万两，早就被裕王的人偷偷运走了！运哪去了？运到海上去了！那是他在海外招兵买马的本钱！”
“第三，他要搞皇家商队？屁！那是他在为造反做准备！他要把大明的银子都换成西洋的火炮，把大明的粮食都换成倭寇的武士刀！”
“这……”罗龙文听得目瞪口呆，“这全是没影儿的事啊！皇上能信吗？”
“皇上信不信真相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皇上怕不怕。”
严世蕃冷笑一声，“皇上最怕什么？最怕有人动他的椅子！最怕儿子比老子强！最怕手里有兵又有钱的亲王！”
“只要我们把这盆脏水泼得足够大，足够臭，哪怕皇上只信了一分，他对裕王的猜忌就会多十分。”
“只要皇上起了疑心，这‘开海’的事儿就干不成。只要干不成，皇上没钱，最后还得靠我们严家去给他捞钱！”
这一招，叫围魏救赵，也叫绝地求生。
严世蕃太懂嘉靖了。那个躲在精舍里修仙的老头，一辈子都在玩平衡术。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一股势力（哪怕是亲儿子）坐大到无法控制的地步。
“高！实在是高！”
罗龙文眼睛亮了，“我这就去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