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或许是这座江南第一豪宅存在的最后一个夜晚。
没有了杨金水的庇护，织造局的牌子已经吓不住人了。郑泌昌和何茂才的亲兵，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，将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他们只等天一亮，就要破门而入，把这只养肥了的羊宰杀吃肉。
府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的下人、仆役都被遣散了。偌大的庭院里，只剩下几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。
沈一石坐在正厅的梳妆台前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四十五岁，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作为大明首富，他这辈子拥有过无数的钱财，却从未拥有过一天的安稳。
“老爷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唤。芸娘抱着一把古琴，站在阴影里，早已泪流满面，“人都走光了。您……为什么还不走？”
“走？”
沈一石拿起一把精致的象牙梳子，慢慢梳理着头发，“杨公公疯了，被抓进京了。我的天塌了。天地之大，我还能走到哪去？”
“去京城找裕王？去找高翰文？”沈一石摇了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自嘲，“那是人走的路。我已经不是人了，我是鬼。是一只替大明朝背了二十年黑锅的鬼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一排排紫檀木的大箱子前。
箱子打开，里面装的不是金银，而是一匹匹价值连城的丝绸。有给皇上织的龙袍料子，有给严阁老织的寿字纹，还有给那个疯了的杨金水织的蟒纹。
“芸娘。”
沈一石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，递给她，“这里面是你的身契，还有五百两银子。那把生锈的剑（海瑞）就在淳安，你去找他。他是这个世道里唯一肯把人当人看的大官。他会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“老爷！我不走！要死一起死！”芸娘跪在地上，死死拽着沈一石的衣角。
“滚！”
沈一石突然暴怒，一脚踢开了芸娘，“别在这儿碍眼！我沈一石虽然是商贾下九流，但死也要死得干净！不想看你陪我变灰！”
他狠心将芸娘推出了后门，听着门外压抑的哭声渐行渐远，沈一石脸上的厉色才慢慢褪去，化作一片死寂。
他关上了所有的门窗。
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、也是最疯狂的事。
他打开了密室的暗格，取出了一套尘封已久的衣冠。
那是一件飞鱼服。
那是大红色的、绣着飞鱼纹样的赐服。在大明朝，只有锦衣卫的高级军官蒙皇恩特赏才能穿。商人穿这个，是僭越，是谋逆，是灭九族的死罪。
但沈一石不在乎了。
他摸着那冰凉滑腻的丝绸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我给宫里织了一辈子的飞鱼服，给那些大人物做了一辈子的衣裳。”沈一石喃喃自语，“今晚，我也当一回大人物。”
他脱下了那身寒酸的青布长衫——那是他作为“商人”的皮。 他穿上了那身华丽的飞鱼服——这是他作为“人”的梦。
戴上乌纱，系上玉带，蹬上粉底官靴。
镜子里的人，面如冠玉，威风凛凛，哪里还有半点商贾的卑微？他看起来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，又像一位位极人臣的阁老。
“像。真像。”
沈一石对着镜子，整了整衣冠，露出了一个凄艳的笑容，“可惜，是个假的。”
……
院子里，早已堆满了柴火。
那些柴火不是木头，而是一匹匹浸泡了火油的极品丝绸。宋锦、云锦、蜀锦……这些在市面上每一寸都价值千金的东西，此刻被像垃圾一样堆成了小山。
沈一石抱着那张名为“焦尾”的古琴，一步步走上了这座用丝绸堆成的祭坛。
他盘膝而坐，将琴横在膝头。
手里拿着一只火折子。
“天亮了就要抄家了。”
沈一石看着东方的天空，那里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，“严党要钱，皇上要钱。他们都以为我沈一石富可敌国，都以为这院子里埋着金山银海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
“我偏不给。”
沈一石轻轻一吹，火折子亮起一点红光。
他手一松，火折子落在了丝绸堆上。
轰！
火油遇火即燃。
红色的火舌瞬间窜起三丈高，像是一条苏醒的火龙，贪婪地吞噬着那些精美的织物。
热浪扑面而来，烤焦了沈一石的眉毛，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铮——！
琴声响起。
在烈火的噼啪声中，琴声激昂高亢，如裂帛，如惊雷。
那是《广陵散》。
是嵇康临刑前的绝响，也是聂政刺韩王的杀伐之音。
“一曲广陵散，两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