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，司礼监值房。
这里的灯火通明，却照不透人心里的黑。几十个红衣太监低着头，站在两侧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变天的压抑。
吕芳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那把象征着内廷最高权力的拂尘。但他并没有平日里的从容，反而显得苍老而疲惫。
就在刚才，嘉靖帝把他叫去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吕芳啊，朕的万年吉壤（陵墓）修得慢了。你去盯着点。”
这一句话，就是流放。
就是告诉他：你太有人情味了，你跟严嵩走得太近了，你为了保杨金水费了太多心思。朕现在不需要你了，朕需要换一把更快的刀。
“干爹……”
冯保跪在吕芳脚边，眼泪止不住地流，“您不能走啊！您要是走了，这司礼监……这司礼监就成阎王殿了！”
吕芳伸出手，摸了摸冯保的头。这个动作，他以前常做，但今天做得格外沉重。
“傻孩子。”
吕芳的声音很轻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，“雷霆雨露，俱是天恩。万岁爷觉得我老了，那我就该歇歇了。”
“可是陈洪……”冯保咬着牙，眼中满是恐惧，“陈洪一直盯着那个位置。他要是掌了权，咱们这些干儿子、干孙子，还有活路吗？”
吕芳的手顿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门外。那个方向，陈洪正带着东厂的番子，在严府“搬家”（抄家）。今晚的陈洪，是皇上手里最得意的刀。
“冯保啊。”
吕芳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，塞进冯保手里。
“这司礼监，我是保不住你了。以后，你要学会自己活。”
“记住干爹的一句话：要想不被人踩死，就得先学会做泥土。让人踩着你过去，等他脚抬起来的时候，你再想办法粘在他的鞋底上。”
冯保似懂非懂，哭得更凶了。
“行了，别哭了。”
吕芳站起身，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四十年的屋子，“去裕王府吧。趁着陈洪还没回来，去求裕王。”
“裕王？”冯保一愣，“裕王爷能保住我？”
“这满宫里，只有两个人能看透万岁爷的心思。一个是我，另一个……”
吕芳眯起眼睛，目光深邃，“就是那位平日里装傻充愣的裕王爷。去吧，他是你最后的生路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裕王府。
大雨过后的深夜，寒气逼人。
冯保跪在书房的硬木地板上，额头磕得淤青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主子！救救奴婢！救救奴婢啊！”
朱载坖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，手里拿着剪刀，正在修剪烛芯。火光跳动，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冷酷的脸。
“吕芳走了？”朱载坖淡淡地问。
“走了……连夜去了南苑……”冯保哭道，“陈洪马上就要接掌印了。他早就看我不顺眼，之前因为我替主子去买酱菜、送银子，他就怀恨在心。这次他肯定会弄死奴婢的！”
“弄死你？”
朱载坖剪断一截灯芯，烛火暗了一下，随即亮得更刺眼。
“他不会弄死你。但他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“陈洪这个人，心胸狭窄，睚眦必报。他上位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清洗吕芳的旧部。你是吕芳最疼的干儿子，他不拿你开刀，拿谁立威？”
冯保吓得瘫软在地：“那……那奴婢是不是死定了？主子，奴婢不想死啊！”
朱载坖转过身，看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可怜虫。
他知道，这是收服冯保的最佳时机。
历史上，冯保是个权欲极重、手段狠辣的“内相”。但现在，他只是一条失去了庇护的落水狗。
“站起来。”
朱载坖冷冷地喝道。
冯保哆哆嗦嗦地爬起来。
“冯保，你想活吗？”
“想！做梦都想！”
“想活，就得换个活法。”
朱载坖走到冯保面前，伸出手，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，“吕芳教你要做人，要留余地。那是太平时候的活法。”
“现在是乱世。在陈洪手底下讨生活，你得学会做——鬼。”
“做鬼？”冯保茫然。
“对。”
朱载坖的眼神变得幽深，“明天陈洪接掌印，肯定会给你安排最苦、最累、最脏的差事。也许是去刷马桶，也许是去守仓库。他会羞辱你，踩你的脸，让你在所有太监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“你要做的，就是受着。”
“不仅要受着，还要笑。要让他觉得，你已经废了，你已经怕了，你就是一条被抽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