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，朝天观（嘉靖修道之地）。
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，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驶入。囚车里没有戴枷锁，却关着一个像野兽一样的人。
杨金水。
半个月前，他还是江南呼风唤雨的织造局总管太监，穿着飞鱼服，戴着玉扳指。 现在，他披头散发，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单衣，浑身散发着屎尿的臭味。他的眼神涣散，嘴角流着涎水，时不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。
“嘿嘿……织丝绸……给皇上织丝绸……”
杨金水缩在囚车角落里，两只手在虚空中比划着，像是在穿针引线，“红的……绿的……这一匹是给万岁爷的……那一匹是给老祖宗的……”
“那是给沈一石的……哎？沈一石呢？”
杨金水突然瞪大了眼睛，惊恐地四处张望，“火！好大的火！沈一石烧死了！别烧我！别烧我！我有钱！我有两百万两银子！都在水里！都在水里啊！”
囚车停在了偏殿的院子里。
吕芳站在台阶上，看着笼子里那个曾经也是他“干儿子”的人，眼眶红了。
他转过身，对着站在阴影里的嘉靖帝和裕王朱载坖，深深一躬。
“万岁爷……杨金水，疯了。”
嘉靖帝朱厚熜负手而立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疯了？”
嘉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穿透力，“浙江发了大水，沈一石烧了自己，严嵩家里没抄出多少现银，郑泌昌何茂才咬出了严世蕃……偏偏在这个时候，知道最多的杨金水，疯了。”
“吕芳，这疯得，是不是太巧了点？”
这是一个帝王的诛心之问。
如果杨金水是装疯，那就是欺君。 如果他是真疯，那就是死无对证。
但无论真假，嘉靖都必须亲自看一眼。因为杨金水肚子里装的秘密，关乎着皇家的体面。如果那些关于织造局、关于内帑（皇帝私房钱）的烂账被抖落出来，嘉靖这个“道君皇帝”的脸就丢尽了。
“把笼子打开。”
嘉靖命令道，“朕要看看，他是真疯，还是假疯。”
“是。”
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打开囚车。
杨金水像一条受惊的狗一样爬了出来。他看到吕芳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扑过去抱住吕芳的腿。
“老祖宗！老祖宗您来啦！”
杨金水嬉皮笑脸地指着天空，“您看，天上好多云彩，那是织造局晾的丝绸啊！那块红的是云锦，那块黑的是……是死人的血！”
吕芳强忍着泪水，摸了摸杨金水那油腻的头发：“金水啊，别怕，万岁爷在这儿呢。”
“万岁爷？”
杨金水浑身一抖。
他慢慢转过头，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嘉靖。
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焦距，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、属于疯子的恐惧。
“不……不要杀我！”
杨金水突然尖叫一声，连滚带爬地往后缩，一直缩到墙角，“我没贪！银子都给万岁爷了！沈一石的钱也给万岁爷了！别杀我！别把我扔进新安江喂鱼！”
“沈一石是鬼！他是鬼啊！他每天晚上都打着灯笼来找我！”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杨金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然后竟然抓起地上的泥土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，一边塞一边嚼，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。
“吃……吃了就不饿了……吃了就不怕鬼了……”
黑色的泥浆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，混合着口水，恶心至极。
吕芳再也看不下去了，别过头去，肩膀剧烈耸动。
嘉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眼神冷漠如冰，像是在审视一只做实验的小白鼠。
“老三。”
嘉靖突然开口，“你是学过医的（指之前的李时珍剧情）。你去看看，他是真疯还是假疯？”
朱载坖一直站在旁边，像个透明人。
听到父皇点名，他才缓缓走上前去。
他走到杨金水面前，蹲下身。
杨金水还在吃土，嘴里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，眼神空洞地看着朱载坖。
朱载坖伸出手，轻轻拍掉了杨金水手里的泥土。
“杨公公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很温和，“别吃了。这土里脏，吃了肚子疼。”
杨金水愣了一下，随即傻笑道：“不脏……这土是香的……是沈一石的骨灰……香着呢……”
朱载坖盯着杨金水的眼睛。
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。
表面上涣散无光，但在那瞳孔的最深处，朱载坖看到了一种——极致的清醒。
那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