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檐角的铜铃还在滴水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单调而冷清的“滴答”声。
严嵩跪在精舍外的湿地上。
这位八十一岁的内阁首辅，摘掉了官帽，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满是老人斑的头皮上。他那一身原本绣工精美的大红蟒袍，此刻下摆全是泥水，皱皱巴巴地裹在佝偻的身上。
他就这么跪着，已经跪了一个时辰。
没有圣旨让他起来，也没有太监出来传话。只有那个刚才把他儿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陈洪，站在门口，阴测测地盯着他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狠毒。
太监是最记仇的。当年严世蕃打过陈洪一巴掌，今天这笔账，陈洪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。
“阁老，地上凉。”
陈洪甩了甩拂尘，声音尖细，却透着一股子寒意，“您这把老骨头要是跪坏了，万岁爷怪罪下来，奴婢可担待不起。要不……您回去？”
严嵩没有动。
他浑浊的老眼里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。
他太了解嘉靖了。
如果不跪，那就是心虚，是怨怼。跪了，才是态度，才是“忠犬”。在这紫禁城里，道理有时候不重要，姿态才重要。
“陈公公……”
严嵩开口了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，“世蕃……世蕃在里面，还好吗？”
“好着呢。”
陈洪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，“刚才奴婢让人给他上了‘拶指’（夹手指），小阁老那十根手指头虽然断了几根，但嘴还是硬的。直喊着冤枉，喊着是裕王陷害他。”
听到“裕王”两个字，严嵩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他知道，那个平日里看着最窝囊、最憨傻的裕王朱载坖，此刻就在里面。那个把他儿子送进诏狱、把他逼到绝路的人，竟然是那个傻子！
终日打雁，今天却被雁啄了眼。
吱呀——
精舍的大门终于开了。
吕芳走了出来，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严嵩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，但很快被掩饰过去。
“阁老，万岁爷宣您进去。”
严嵩撑着地，想要站起来，但双腿早已麻木，根本使不上劲。他踉跄了一下，险些栽倒。
“阁老小心。”吕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。
“别碰我！”
严嵩突然低喝一声，甩开了吕芳的手。
他咬着牙，用两只手撑着湿滑的地砖，像一条断了腿的老狗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。他的膝盖在颤抖，全身都在颤抖，但他硬是站直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“多谢吕公公。”
严嵩恢复了那种作为首辅的威严，尽管这威严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，“老臣自己能走。”
……
精舍内。
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，驱散了雨后的寒气。
嘉靖帝朱厚熜坐在蒲团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似乎看得很入神。朱载坖依旧跪在那个角落里，低眉顺眼，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“补刀者”不是他。
严嵩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直接跪下，而是站在门口，定定地看着嘉靖。
然后，两行浑浊的老泪，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。
没有任何哭声，只有眼泪。
这种无声的哭泣，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。
“皇上……”
严嵩终于跪下了，额头触地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“老臣……没脸见皇上。”
嘉靖放下了书。
他看着底下这个伺候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。看着那白发，看着那泥水，看着那颤抖的肩膀。
嘉靖的心，软了一下。
毕竟是二十年的君臣。大明朝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，这二十年的黑锅，都是这条老狗替他背的。
“严阁老。”
嘉靖的声音虽然依旧冷淡，但那股杀气已经淡了不少，“世蕃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这是一个送命题。
说知道，那就是同谋。说不知道，那就是失察。
严嵩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决绝的悲痛。
“老臣……知道。”
严嵩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。
“你知道？！”嘉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，“你知道他还敢通倭？你也想当太上皇？”
“皇上！老臣说的知道，是知道那个逆子狂妄！知道他贪财！知道他背着老臣，在外面飞扬跋扈！”
严嵩一边哭，一边用手捶着胸口，发出砰砰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