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雨已经停了，但天空依旧压抑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。
精舍内，死气沉沉。
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帷幔后，面前的案几上，摆着那份从浙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供词。供词旁边，是一柄已经摔成了两截的白玉如意。
严嵩跪在左边，老泪纵横，头都不敢抬。
严世蕃跪在右边，虽然也是一脸惶恐，但那只独眼里却闪烁着不服输的凶光。
徐阶跪在后边，像个泥菩萨，一言不发。
朱载坖最后一个进来。他穿着那身沾了雨水、还没来得及换的旧蟒袍，显得格外狼狈。他默默地跪在了最末尾，像是个来凑数的。
“念。”
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飘出来，听不出丝毫情绪，“严阁老年纪大了，眼花。吕芳，你念给他听听。”
“是。”
吕芳捧起供词，声音颤抖：“……罪臣郑泌昌、何茂才供述：毁堤淹田，乃奉小阁老严世蕃之命……勾结倭寇，以此镇压淳安刁民，亦是严世蕃授意……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抽在严家父子的脸上。
“冤枉！天大的冤枉啊！”
吕芳还没念完，严世蕃就忍不住了。他猛地直起上半身，指着那份供词咆哮：
“皇上！这是攀咬！这是疯狗乱咬人！”
“郑泌昌和何茂才因为办事不力，贪墨了修坛银子，怕皇上怪罪，所以才把脏水泼到微臣头上！微臣身在京城，怎么可能指使他们去毁堤？去通倭？这分明是他们想拉个垫背的！”
严世蕃的声音洪亮，逻辑看似严密。
他赌的就是嘉靖没有实证。信件？毁了。证人？都在浙江。只要他咬死不认，皇帝能奈他何？
帷幔后的嘉靖沉默了。
他那双多疑的眼睛，透过青烟，审视着这个平日里他最宠信的“干儿子”。
严世蕃说得有道理。郑泌昌他们确实有可能是在乱咬。
见皇帝不说话，严世蕃胆子更大了，他转头看向严嵩：“爹！您倒是说句话啊！儿子冤啊！”
严嵩颤巍巍地摘下官帽，放在地上，重重磕头：“皇上……世蕃性子急，是个混人，但他绝不敢通倭啊！老臣一家受皇恩深重，怎么会干这种自掘坟墓的事？这定是……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，想借此案扳倒老臣，搞乱朝局啊！”
这一招“苦肉计”加“阴谋论”，用得炉火纯青。
矛头隐隐指向了不在场的政敌，甚至是……海瑞背后的裕王。
徐阶的眼皮跳了一下，依然没动。他知道，这时候谁开口谁死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死局中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朱载坖，突然动了。
他膝行向前，一直爬到严嵩身边，然后竟然伸出手，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严嵩。
“严阁老，您慢点，别磕坏了头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温润醇厚，充满了晚辈的关切。
这一举动，把所有人都整蒙了。
严世蕃愣住了，徐阶愣住了，连帷幔后的嘉靖都睁开了眼。
老三这是要干什么？这时候不落井下石，反而去扶严嵩？
“父皇。”
朱载坖扶好严嵩，然后转过身，对着帷幔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。
“儿臣以为，严小阁老说得对。这供词……是假的。”
轰！
这句话比刚才的供词还要炸裂。
严世蕃难以置信地看着朱载坖，心想这裕王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？竟然帮我说话？
“哦？”嘉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玩味，“老三，你也觉得是假的？”
“是。”
朱载坖一脸诚恳，甚至带着几分天真，“父皇您想啊，大明律例森严。郑泌昌是布政使，何茂才是按察使，这都是封疆大吏，那是朝廷的二品大员。”
“而严小阁老呢？虽然在内阁帮着严阁老办事，但身上只有一个工部侍郎的虚衔，论品级，才五品。”
朱载坖瞪大了眼睛，像是在说一个常识性的道理：
“一个五品官，写一封信，就能命令两个二品封疆大吏去炸毁大堤？去勾结倭寇？”
“这不合规矩啊！”
“难道在这大明朝，严小阁老的话，比圣旨还管用？比大明律还管用？”
“这要是真的，那严小阁老岂不是成了……成了……”
朱载坖说到这里，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，“惊恐”地捂住了嘴，不敢再往下说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词。
二皇帝。
如果严世蕃真的能用一封信指挥封疆大吏干这种灭门的勾当，那说明什么？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