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押房内，灯火通明，却冷得像冰窖。
窗外，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，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。屋里，两名负责记录的书办手都在抖，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不敢落下。
海瑞坐在主审的位置上。
他没换衣服，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官服。但他坐在那里，就像一座巍峨的山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在他对面，并没有刑具，只放着两把椅子。
郑泌昌和何茂才坐在椅子上。虽然还没上刑，但他们的精神防线已经濒临崩溃。
“海瑞，你别费劲了。”
郑泌昌耷拉着眼皮，声音沙哑，“我们是二品大员，是朝廷命官。没有皇上的圣旨，没有三法司的批文，你一个七品知县，审不了我们。”
“审不了？”
海瑞拿起惊堂木，在手里轻轻摩挲，“郑大人，您搞错了一件事。现在不是我在审你们，是‘理’在审你们。”
“毁堤淹田，这是灭门的大罪。沈一石自焚，那是把国库的窟窿捅到了天上。”
海瑞身体前倾，眼神如炬，“这口黑锅，总得有人背。不是你们背，难道要让皇上背？难道要让严阁老背？”
这一句，直击要害。
何茂才是个粗人，心理素质最差。他一听这话，屁股像是长了刺一样扭动起来。
“不！不能让我们背！”
何茂才吼道，“毁堤是为了改稻为桑！那是国策！是上面的意思！我们只是听命行事！”
“上面的意思？”
海瑞眼神一亮，瞬间抓住了破绽，“哪个上面？是皇上？还是内阁？”
“是……”何茂才刚要脱口而出，被郑泌昌狠狠瞪了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郑泌昌冷笑：“海瑞，你想套我的话？你想把火引到严阁老身上？做梦。我们什么都不会说。大不了就是个办事不力，流放三千里。只要严阁老还在，我们总有回来的一天。”
这是官场的老油条。他知道，只要咬死不开口，严嵩为了自保，一定会想办法捞他们。一旦开了口，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好定力。”
海瑞点了点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被火烧了一半的残页。
那是沈一石账册的复刻版（其实是假的，海瑞诈他们的）。
“郑大人，您以为沈一石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吗？”
海瑞把那张残页往桌上一拍，“沈一石虽然烧了家，但他把这本‘私账’送出来了。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，嘉靖四十年，织造局转运到严府的银子，一共是一百万两。而经过你们二位的手，漂没的银子，是三十万两。”
“三十万两。”
海瑞的声音冷得像刀刮骨头，“严阁老现在急着要两百万两补亏空。如果让他知道，这亏空里有三十万两是被你们吞了……你们说，严阁老是会捞你们，还是会把你们剁碎了喂狗？”
郑泌昌的脸瞬间惨白。
这是离间计。
但他不敢赌。因为他们确实贪了，而且贪得不少。在严嵩那种狠人眼里，贪污没关系，但如果贪污影响了他的大局，那这些“干儿子”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“这是假的……沈一石都烧死了……”郑泌昌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真假不重要。”
海瑞站起身，走到郑泌昌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重要的是，这封账册现在就在裕王殿下手里，马上就要呈给皇上。”
“皇上正愁找不到人出气。你们觉得，皇上是信这份账册，还是信你们这两个‘办事不力’的奴才？”
郑泌昌的心理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我说……”
何茂才彻底崩溃了，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“我说！别杀我！都是小阁老（严世蕃）逼我们的！”
“茂才！闭嘴！”郑泌昌尖叫。
“闭个屁！”
何茂才红着眼睛吼道，“都要死了还装什么忠臣！海大人，我招！毁堤淹田是严世蕃写信让我们干的！信就在我府里的暗格里！还有勾结倭寇，那也是严世蕃的主意，让我们买通浪人假扮倭寇，去镇压淳安的灾民！”
轰！
这才是惊天猛料。
勾结倭寇，残害百姓。这是通敌叛国！
记录的书办笔都吓掉了，这供词要是写下来，大明朝的天都要塌一半。
海瑞却面不改色，捡起笔，塞回书办手里：“记。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他转头看向郑泌昌：“何大人已经招了。郑大人，您还要替严世蕃扛着吗？这通倭的罪名，何大人一个人可扛不动，得拉个人作伴啊。”
郑泌昌瘫在椅子上，眼神空洞。
完了。
被猪队友卖了个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