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雨终于停了，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那是沈一石家的大火烧了一整夜留下的味道，也是两百万两银子化为灰烬的味道。
大堂之上，气氛肃杀。
郑泌昌端坐在主位上，脸色惨白得像刚刷过一层大白。 何茂才按着腰刀坐在旁边，满脸横肉都在抽搐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两边站着的不是衙役，而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，手里的长枪泛着寒光。
“带淳安知县海瑞！”
何茂才一声暴喝，震得大堂嗡嗡作响。
片刻后，海瑞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满泥浆的青布官服，脚下的布鞋已经磨破了，露出了大脚趾。但他走得不急不缓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就像是来赶集的，而不是来受审的。
海瑞走到大堂中央，没有跪。
他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：“下官淳安知县海瑞，见过二位大人。”
“大胆海瑞！”
何茂才早就憋不住火了，拍案而起，“见了上官为何不跪？！”
“大明律。”
海瑞抬起头，眼神平静，“知县见总督、巡抚需行跪拜礼。但二位大人今日摆的是‘提审’的阵仗，不是‘接见’的阵仗。下官是朝廷命官，身犯何罪，需要跪着受审？”
“何罪？”
郑泌昌冷笑一声，阴阳怪气地说道，“海刚峰，你还要装糊涂吗？沈一石昨夜自焚，家产尽毁。他是奉旨赈灾的皇商，为什么会死？还不是因为你在淳安煽动刁民，抗旨不遵，逼死了他！”
“如今织造局的账平不了，朝廷的亏空补不上。这个罪，你海瑞担得起吗？”
这就是严党的逻辑。
明明是他们逼死了沈一石，现在却要把屎盆子扣在海瑞头上。只要坐实了海瑞“煽动民变、逼死皇商”的罪名，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人，甚至可以调兵镇压淳安百姓，强行抢田！
“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”
海瑞看着郑泌昌那张虚伪的脸，突然笑了。
“郑大人，您说沈一石是被我逼死的？那好，下官倒要问问。”
海瑞向前迈了一步，无视两边指向他的长枪。
“沈一石去淳安买田，带的是谁的令？是织造局的令。织造局为什么要买田？是因为新安江决口，毁堤淹田！”
轰！
这四个字一出，郑泌昌和何茂才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住口！”何茂才咆哮道，“那是天灾！是梅雨冲垮了大堤！”
“天灾？”
海瑞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压过了何茂才的咆哮，“九个县都淹了，为什么只有要把地卖给丝绸商的那些村子淹得最惨？为什么决口的那天晚上，有人看见织造局的船在江面上鬼鬼祟祟？”
“海瑞！你敢污蔑上官！来人！把他拿下！扒了他的官服！”
何茂才急了，挥手就要让亲兵动手。
“慢着！”
海瑞一声大喝，声如洪钟。
他猛地伸手，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，重重地放在地上。
“不用你们扒。这身官服，我自己脱！”
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，海瑞解开了腰带，脱下了那件代表知县身份的青色官袍，只剩下一身打着补丁的白色中衣。
他站在大堂中央，像是一个赤膊上阵的战士。
“郑泌昌，何茂才。”
海瑞直呼其名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你们想体面，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，想拿我海瑞的人头去给严阁老交差？”
“做梦！”
“既然你们不想体面，那大家就都别体面了！”
海瑞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
那是他这几天在淳安，没日没夜走访灾民，记录下来的**《断堤纪实》**。上面按着几千个幸存百姓的红手印！
“看看这是什么！”
海瑞高举册子，“这是淳安三十万百姓的血泪！这是你们毁堤淹田的铁证！”
“你们以为烧了沈一石的家，账就平了？你们以为杀了海瑞，嘴就堵住了？”
“告诉你们！这份册子，我已经让人抄了三份！一份送去了裕王府，一份送去了通政司，还有一份……”
海瑞死死盯着脸色煞白的郑泌昌。
“还有一份，就在这杭州城里，贴满了大街小巷！现在，全杭州的百姓都知道，你们是披着官皮的强盗！是杀人的厉鬼！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郑泌昌指着海瑞，手抖得像帕金森，“疯子……你这个疯子……”
他们怎么也没想到，海瑞竟然玩得这么绝！他不按官场规矩上奏折，他直接发传单！直接搞舆论战！
一旦民怨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