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外面是江南连绵的阴雨，屋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。几盏落地宫灯散发着幽冷的光，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投在墙上，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沈一石跪在地上。
他浑身湿透，那件青布长衫贴在身上，显得格外单薄。他的膝盖下是冰冷的地砖，面前是三双想要吃人的眼睛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浙江布政使郑泌昌眯着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，声音却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盘，“你把两万石粮食，全白送给了淳安的泥腿子？一亩田都没买回来？”
“是。”沈一石低着头，声音平静。
“砰！”
按察使何茂才一脚踹在沈一石的肩膀上，把他踹翻在地，“沈一石！你是不是疯了？那是织造局的粮！是朝廷的本钱！你拿着皇家的钱去充好人？你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？！”
沈一石爬起来，重新跪好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。
“草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？！”
“因为草民没得选。”
沈一石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，“海瑞在淳安等着拼命。我要是强买，那就是激起民变。到时候，两千灾民要是暴动了，两位的乌纱帽，怕是比草民的脑袋掉得还要快。”
“你还敢威胁我们？”何茂才拔出腰刀，就要砍人。
“慢着。”
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织造局总管太监杨金水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何茂才收刀。
杨金水站起身，走到沈一石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“钱袋子”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酷。
“老沈啊。”
杨金水的声音轻柔，“你把粮食发了，是为了保淳安的民心，也是为了保朝廷的面子。这事儿，乍一听，做得对。”
沈一石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，”杨金水话锋一转，“你把好人都做了，那这两百万两的亏空，谁来填？皇上的丝绸，谁来织？”
“草民……填不上。”
“填不上？”
杨金水笑了，笑得花枝乱颤，“你沈一石是江南首富，家里金山银海，你会填不上？你是舍不得吧？”
“公公。”沈一石惨笑一声，“别人不知道，您还不知道吗？这些年，我有多少银子是落进自己口袋的？大头进了宫，中头进了严府，小头……进了织造局的账。”
“我现在，就是个空壳子。”
杨金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蹲下身，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轻轻拍了拍沈一石的脸颊。
“空不空，不是你说了算。得抄了才知道。”
这一句话，判了死刑。
沈一石身子一颤，他知道，最后时刻到了。
“公公……”沈一石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看在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……能不能，给个体面？”
杨金水站起身，转过头不再看他。
他走到门口，从门房手里接过一盏白纱灯笼。那灯笼上写着“江南织造”四个大字，在夜风中摇摇晃晃。
“天黑了。”
杨金水把灯笼扔在沈一石面前，“路不好走。打着这盏灯笼，回吧。”
打着织造局的灯笼。
沈一石看着那盏灯笼，明白了。
这是让他去做鬼。
而且是打着织造局的旗号，去做个替死鬼。死了，钱是朝廷抄没的；罪，是他沈一石一人扛的。
“谢公公……赏灯。”
沈一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他提起那盏灯笼，站起身，没有再看郑泌昌和何茂才一眼，转身走入雨夜。
那盏白纱灯笼在黑暗中渐行渐远，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鬼火。
……
沈府。
这是一座占地百亩的豪宅，亭台楼阁，极尽奢华。但今晚，这里却安静得可怕。
沈一石提着灯笼，走过曲折的回廊。
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，只留下了那个叫芸娘的歌姬。
“老爷。”芸娘迎上来，看着沈一石手里那盏刺眼的白灯笼，脸色苍白，“杨公公他……”
“他让我去做鬼。”
沈一石淡淡地说道，随手把那盏代表着权力的灯笼扔在地上，一脚踩灭。
“芸娘，你走吧。”
沈一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，那是他私藏的最后五百两银子，“去京城。找裕王府。那把生锈的剑（指海瑞）是裕王的人，或许……那里有你的一条生路。”
“老爷！我不走！”芸娘哭着跪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