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虽然退去，但江面上依旧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。那是死猪、死鱼，甚至是泡肿了的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。
但今天，码头上却飘来了一股奇异的香气。
那是白米的清香，混合着淡淡的檀香。
一支庞大的船队，缓缓靠岸。
船头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，上面写着鲜红的四个大字：江南织造。
这是皇家的船。
船队中间那艘最奢华的楼船上，琴声悠扬。
沈一石穿着一身极朴素的青布长衫，坐在船头抚琴。他神情专注，手指修长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云端落下，与这满目疮痍的灾区格格不入。
在他身后，站着四个美貌的侍女，怀里捧着账册和印泥。
而在岸上，几千名饿得眼睛发绿的灾民，正死死盯着船上那堆积如山的麻袋。
他们知道，那里面是米。是命。
“沈老板，琴弹得不错。”
淳安县丞田有禄弯着腰，站在船下喊道，“但灾民们饿得都没力气听曲儿了。您看，是不是先……开仓？”
铮——！
琴弦猛地颤动了一下，尾音戛然而止。
沈一石按住琴弦，缓缓抬起头。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悲悯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。
“田大人。”
沈一石的声音很轻，“开仓可以。但规矩不能坏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几个伙计立刻在码头上支起一张桌子，摆上笔墨纸砚，还有一摞厚厚的契约。
“一石粮食，换一亩田。”
沈一石站起身，走到船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灾民，“想吃饭的，拿着地契来按手印。按了手印，领粮。不按的……那就听琴吧。”
这就是织造局的逻辑：琴声是给鬼听的，粮食是给卖命的人吃的。
人群骚动了。
一石粮食换一亩田？这简直是抢劫！在平时，淳安的良田至少值十石米！
“这也太黑了吧！” “这是趁火打劫啊！” “我不卖！那是祖宗留下的地！”
灾民们愤怒地吼叫着。
但愤怒抵不过饥饿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，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，噗通一声跪在桌子前：“我卖！我卖！求求你们给口吃的吧！孩子已经三天没喝米汤了！”
“好。”
伙计冷漠地把契约推过去，“按手印。”
妇人颤抖着手，在那张卖身契一样的纸上，按下了鲜红的指印。
一袋白米被扔到了她面前。
妇人抱着米，像是抱着救命的稻草，嚎啕大哭。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。
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。越来越多的灾民开始涌向那张桌子，争先恐后地要把祖宗留下的土地，换成这几天的口粮。
沈一石看着这一幕，重新坐回琴凳前。
他的手指再次抚上琴弦，弹的却不再是高山流水，而是——《广陵散》。
那是嵇康临刑前的绝响。
他在为这些百姓送行，也是在为自己送行。
“住手！！！”
一声暴喝，如同惊雷炸响，瞬间盖过了琴声，也盖过了灾民的哭喊声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海瑞提着那把生锈的长剑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他的官靴上满是泥浆，青布官服被汗水湿透，紧紧贴在脊背上。
他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，直接横在了那张桌子和灾民之间。
“谁让你们卖田的？！”
海瑞一脚踹翻了桌子，笔墨纸砚撒了一地。
“知县大老爷！”那个抱着米的妇人哭道，“不卖田，我们就得饿死啊！”
“饿不死！”
海瑞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，塞进妇人手里，然后猛地转身，剑尖直指船上的沈一石。
“沈一石，你也是读过书的人。趁人之危，落井下石，这几个字你怎么写？”
沈一石看着海瑞，并没有惊慌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甚至还对着海瑞拱了拱手。
“海知县。沈某只是个商人。”
沈一石指了指头顶那两盏“江南织造”的灯笼，“商人逐利，这是本分。更何况，沈某是奉了织造局的令，奉了朝廷的令，来救灾的。”
“救灾？”
海瑞冷笑一声，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，“拿着粮食逼百姓卖田，这也叫救灾？你这叫——吃人！”
“吃人又如何？”
沈一石突然笑了，笑得无比凄凉，“海大人，这世道本就是大鱼吃小鱼。我不吃他们，我就得死。我不买田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