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京城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面的雷雨声，却锁住了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血腥气、腐烂的稻草味，还有犯人伤口化脓的恶臭。
“王爷，您……您慢点。”
冯保提着灯笼，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，两条腿肚子直转筋。他虽然在宫里当差，但这种关押重刑犯的“阎王殿”，他也是头一遭来。
朱载坖走在他前面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这里的每一间牢房，都关着一个曾经显赫的名字。有被严党陷害的忠臣，有因为直言进谏被廷杖打烂了屁股的清流，也有单纯因为没给严世蕃送够银子就被抓进来的倒霉蛋。
“把灯笼举高点。”
朱载坖在一间位于最深处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。
牢房里阴暗潮湿，只有墙角的一个气窗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天光。借着冯保手里的灯光，可以看到刑架上吊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囚服，但这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全是黑褐色的血痂。他的头发散乱，垂在胸前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而在刑架旁边，竟然蹲着一个穿着布衣、背着药箱的中年人，正在给那犯人清理伤口。
“李大夫，别费劲了……”
刑架上的人动了动，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，“我这把骨头……已经被严世蕃拆散了……活不成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那个布衣中年人头也不回，手里的银针稳稳地扎在犯人的穴位上，“你是户部主事，我是江湖郎中。但在我眼里，你就是个不想死的病人。只要还有一口气，我就得把你这口气续上。”
户部主事，王用汲。 江湖郎中，李时珍。
朱载坖站在铁栅栏外，看着这充满张力的一幕，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。
在《大明王朝1566》里，王用汲是海瑞唯一的知己，是那个温润如玉却刚正不阿的君子。 而在历史上，李时珍是辞官游历、尝遍百草的医圣。
此刻，这两个大明朝最干净的灵魂，却被关在这个最肮脏的地方。
“开门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响起。
正在施针的李时珍手一抖，猛地回头。他看到了一身蟒袍的裕王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但并没有多少畏惧。
“草民李时珍，见过裕王殿下。”李时珍只是拱了拱手，连膝盖都没弯一下，“草民正在救人，不便行大礼。”
如果是别的皇子，此刻恐怕早就治他的不敬之罪了。
但朱载坖没有。
他挥退了想要呵斥的狱卒，自己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，大步走了进去。
这里的味道更冲，混合着药味和腐肉味，熏得冯保直捂鼻子。
朱载坖却像是闻不到一样。他径直走到刑架前，看着满身是伤的王用汲。
惨。
太惨了。
十根手指被夹棍夹得变形，胸口是一道道皮鞭抽出来的血痕，那是严党为了逼他承认“贪污”而留下的杰作。其实所有人都知道，王用汲是清官，因为他拒绝在严党的假账上签字，才遭此毒手。
“王大人……”
朱载坖伸出手，想要触碰那些伤口，却又怕弄疼了他，手停在半空，微微发抖。
王用汲艰难地抬起头，那双被打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看清了来人。
“裕……裕王？”
王用汲惨笑一声，嘴角扯动伤口，流出血水，“殿下是来看笑话的吗？也是……严阁老如日中天，连殿下都要避其锋芒……下官这副鬼样子，怕是污了殿下的眼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朱载坖突然打断了他。
他转过身，从冯保手里抢过一块干净的手帕，也不嫌脏，轻轻擦拭着王用汲脸上的血污。
“冯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拿剪刀来。”
“啊？”冯保一愣。
“剪刀！”朱载坖低吼一声。
冯保吓得连忙从李时珍的药箱里翻出一把剪刀递过去。
朱载坖拿着剪刀，小心翼翼地剪开王用汲身上那些已经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囚服布条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。
啪嗒。
一滴温热的液体，落在了王用汲的手背上。
王用汲浑身一震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，震惊地看到，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、甚至有些窝囊的裕王殿下，此刻竟然泪流满面。
那不是作秀的眼泪。
那是真正的、压抑到了极致的泪水。
“殿下……您……”王用汲的声音颤抖了，“您怎么哭了？”
“我替大明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