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并没有因为浙江的惨剧而停歇半分。雨水顺着玉熙宫的琉璃瓦淌下来，在屋檐下挂成了一道道晶莹的珠帘。
未时三刻（下午两点）。
朱载坖（jù）站在精舍外，手里依然缠着那块渗血的布条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杆插在雨里的枪。
“三殿下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刚从里面出来的吕芳看到这一幕，吓了一跳，连忙撑伞跑过来，“这雨这么大，您手上的伤还没好……这是怎么了？”
吕芳眼尖，一眼就看到了朱载坖掌心渗出的鲜血，把那块白布都染透了。
“吕公公。”
朱载坖没有躲伞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，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，“劳烦通报一声，儿臣有天大的喜事，要向父皇禀报。”
“喜事？”
吕芳愣住了。
他虽然身在深宫，但作为司礼监掌印，外面的风声他多少听到了一些。浙江那边好像出了大乱子，连严嵩今早进宫时腿都是抖的。
这个时候，哪来的喜事？
“殿下，您可别吓奴婢。”吕芳压低声音，“万岁爷今儿个心情不好，刚才还为了修坛银子的事儿骂了严阁老……”
“真的是喜事。”
朱载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，眼神空洞，“你去告诉父皇，就说……浙江改稻为桑的国策，这下子能成了。”
吕芳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在宫里活了四十年，这还是头一次从这位憨厚的三殿下嘴里，听到这种带着血腥味的话。
“殿下稍候。”吕芳不敢再问，转身匆匆跑进精舍。
……
精舍内。
嘉靖帝朱厚熜正闭目养神，手里掐着那串玉念珠。严嵩刚刚走，留下一堆烂摊子和两百万两的承诺。嘉靖心里烦躁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万岁爷。”吕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“裕王殿下求见。”
“不见。”嘉靖没睁眼，“让他回去养病。”
“万岁爷，裕王殿下说……他有天大的喜事要禀报。”
“喜事？”嘉靖睁开眼，眉头皱成川字，“他能有什么喜事？难道是他那个侧妃生了？”
“殿下说……是关于浙江改稻为桑的喜事。”
嘉靖的手指顿住了。
浙江？改稻为桑？
这个词最近就像个紧箍咒，勒得他头疼。严嵩说没地种桑，郑泌昌说百姓不肯卖田，怎么到了老三嘴里，就成了喜事？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朱载坖走了进来。
他浑身湿透，脚下的官靴踩在金砖上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但他没有行大礼，只是直挺挺地跪下，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痴傻的笑容。
“儿臣，恭喜父皇！贺喜父皇！”
朱载坖高举双手，那一瞬间，袖口滑落，露出了那只缠着血布的手。
鲜血顺着布条滴落，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梅花。
嘉靖看着那只手，瞳孔微缩：“老三，你的手怎么了？”
“儿臣不疼！”
朱载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，兴奋地说道，“儿臣是高兴！父皇，刚收到浙江的消息，新安江发大水了！”
轰！
嘉靖整个人僵在蒲团上。
发大水？高兴？
“你说什么？”嘉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发大水了啊！”
朱载坖依旧笑着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“父皇您想啊，之前严阁老不是说，淳安的百姓刁钻，死活不肯把稻田改成桑田吗？现在好了！老天爷帮忙！一场大水，把那九个县的稻田全淹了！”
“稻子淹死了，地也毁了。百姓没饭吃，不就只能卖田了吗？”
“只要卖了田，沈一石就能种桑树，织造局就能织丝绸，父皇的国库就能有银子了！”
“父皇！这不是喜事吗？这不是天助大明吗？！”
朱载坖越说越激动，甚至在大殿里磕起头来，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每一个响头磕下去，地上的血迹就多一分。
那笑声，在空旷的精舍里回荡，凄厉，刺耳，像是一个疯子在坟头唱歌。
嘉靖死死地盯着这个“疯了”的儿子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，手中的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他是个聪明人。绝顶聪明的帝王。
他听懂了。
这不是喜事。这是控诉！这是血泪！
稻子淹死了，百姓没饭吃，只能卖田。
这逻辑没问题。
但问题是—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大水？
为什么偏偏是在严嵩承诺两个月内凑齐两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