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该是赛龙舟、喝雄黄酒的日子，浙江淳安县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暴雨中。
这是入梅以来的第九场大雨。
新安江九姓渔村的码头上，江水已经漫过了石阶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黑色巨兽，咆哮着想要冲破束缚。
子时三刻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。新安江大堤上，一队身穿蓑衣、脸上蒙着黑布的人影，正像鬼魅一样在雨中穿行。
他们没有打灯笼，借着时不时划破夜空的闪电，可以看到他们手里拿着铁锹、镐头，还有几只密封严实的火药桶。
“动作快点！”
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嘶吼，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，“杨公公和郑大人都等着信儿呢！卯时之前，这口子必须开！”
这群人不是倭寇，也不是强盗。
他们是杭州织造局派来的“毁堤队”，混杂着官兵和地痞。
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：在胡宗宪的总督大营反应过来之前，炸开缺口，把洪水引向淳安和建德两县的稻田。
“头儿，这……这下面可都是村子啊。”
一个年轻的帮闲手有点抖，指着堤坝下方漆黑一片的村庄，“这一炮下去，得死多少人啊？”
“啪！”
领头人反手就是一耳光，把他打得在泥水里滚了一圈。
“死人？哼，那是他们的命不好！”
领头人狞笑着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“不死人，哪来的空地种桑树？不种桑树，你拿什么给皇上织丝绸？少废话！点火！”
引信被插进火药桶。
火折子在雨中艰难地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，像是一只嗜血的鬼眼。
滋滋滋……
引信燃烧的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闻，但在知情者的耳中，却响如惊雷。
……
淳安县衙，后堂。
海瑞和衣躺在那口棺材旁边，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长剑。
自从他抬棺上任以来，这县衙里的老鼠（贪官）都躲进了洞里，没人敢在他面前炸刺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突然，海瑞猛地睁开眼。
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雷声，不是雨声。
那是一种沉闷的、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撕裂声。
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布帛，被人狠狠撕开。
“不好！”
海瑞翻身而起，连鞋都顾不上穿，提着剑就冲出了大堂。
刚冲到院子里。
轰隆——！！！
一声巨响，从北面的新安江方向传来。大地剧烈震颤，县衙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紧接着，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咆哮声。
那是水的咆哮。
“决口了……决口了……”
县丞田有禄披着衣服从班房里跑出来，吓得面无人色，一屁股坐在泥水里，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龙王爷发怒了！”
“放屁！”
海瑞一把揪住田有禄的衣领，双眼赤红如血，“这雨虽然大，但还没到发洪水的日子！这是人祸！是有人炸了堤！”
“快！敲锣！让所有衙役上街！喊百姓往山上跑！快啊！！”
海瑞一把推开田有禄，自己冲向县衙门口的大鼓，抡起鼓槌，发疯一样地砸了下去。
咚！咚！咚！
凄厉的鼓声在暴雨中响起，试图唤醒这座沉睡的县城。
但，太晚了。
……
新安江大堤。
那个被炸开的缺口，在洪水的冲击下瞬间扩大。黑色的江水像一条疯龙，裹挟着万钧之力，从几十米高的大堤上倾泻而下。
首当其冲的，是堤坝下的李家庄。
几百户人家，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，就在睡梦中被洪水吞没。
茅草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，大树被连根拔起。浑浊的水面上，瞬间漂浮起无数的家具、牲畜，还有……尸体。
这是真正的地狱。
没有丝毫的慈悲，只有绝对的毁灭。
站在高处山坡上的毁堤队领头人，看着脚下这滔天的洪水，借着闪电的光，他看到了一张张在洪水中挣扎扭曲的人脸。
他打了个寒颤，但随即摸了摸怀里那张五百两的银票。
“走！回去复命！就说……梅雨连绵，大堤年久失修，塌了！”
……
京城，裕王府。
此时正是未时（下午），京城也是阴云密布。
朱载坖站在书房的窗前，看着那一池被雨点打得乱颤的残荷。
他的脸色，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