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安江的水位暴涨，浑浊的江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死猪和枯木，狠狠拍打着摇摇欲坠的码头。
淳安县丞田有禄打着一把油纸伞，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，那张胖脸皱成了苦瓜。
“该死，怎么还不来？”
田有禄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在他身后，淳安县的主簿、典史，还有几个穿绸裹缎的乡绅，都缩着脖子，冻得瑟瑟发抖。
“田大人，这新知县架子也太大了吧？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乡绅搓着手，抱怨道，“百花楼的酒席都热了三回了。那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，再等下去，酒气都跑光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田有禄瞪了他一眼，“这位新太爷可是吏部直接点的将。听说是个福建来的教谕，虽然是个穷官，但越是穷官，胃口越大。咱们今儿把戏做足了，把银子塞够了，管他什么清官贪官，到了淳安这地界，是龙得盘着，是虎得卧着！”
正说着，江面上迷蒙的雨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一艘破旧的乌篷船，像一片枯叶般飘了过来。
没有官船的仪仗，没有鸣锣开道，连船帆上都打着好几个补丁。
“来了！”
田有禄精神一振，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，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，挥手道：“快！吹打起来！”
岸上的唢呐班子立刻鼓起腮帮子，但这凄厉的唢呐声混在暴雨里，听着不像接风，倒像是出殡。
船靠岸了。
跳板“哐当”一声搭在码头上。
田有禄快步迎上去，腰弯成了虾米：“下官淳安县丞田有禄，率全县父老，恭迎县尊大人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从船舱里走出来的，不是身穿官服的大老爷，而是一个浑身精瘦、面无表情的老仆。老仆手里没有行李，只有一根粗大的麻绳。
“让开。”老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田有禄一愣，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紧接着，那老仆大喝一声，背过身，用力一拉绳子。
“起——！”
随着这一声号子，一个巨大的、漆黑的长条物件，从幽暗的船舱里被缓缓拖了出来。
轰隆！
那物件重重砸在码头的湿木板上，震得整个码头都抖了三抖。
雨水瞬间冲刷过那黑漆漆的木头，散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木味道。
那是——一口棺材。
一口崭新的、没上漆的、泛着白茬的薄皮棺材。
唢呐声戛然而止。
那个想请客的乡绅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浆里，田有禄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：“这……这这……这是何意？”
这时，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，踩在了棺材盖上。
海瑞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穿官服，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头顶的方巾被雨淋透了，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。但他那双眼睛，却比这漫天的冷雨还要寒上三分。
海瑞站在棺材上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呆若木鸡的官员。
“这就是本官的行李。”
海瑞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刀，“怎么，田大人不认识？”
“认……认识……”田有禄冷汗直流，“但这大喜的日子，大人带个这东西，是不是太……太晦气了？”
“太晦气？”
海瑞冷笑一声，跳下棺材。
他伸手拍了拍那湿漉漉的棺材盖，发出“啪、啪”的脆响。
“淳安还有喜日子吗？”
海瑞环视四周，目光如电，“我一路坐船过来，江面上漂着三具尸体，没人捞。岸边的桑树苗下，埋着刚饿死的老人，没人管。你们倒好，在这吹吹打打，还要去百花楼吃酒席？”
“这口棺材，不是给我带的。”
海瑞指了指那口黑棺，手指几乎戳到田有禄的鼻子上：
“是给淳安带的。也是给你们带的。”
“我海瑞这次来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这棺材里，要么躺着我海瑞的尸首；要么，就躺着你们这帮贪官污吏的人头！”
轰！
一道惊雷炸响，照亮了海瑞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脸。
田有禄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了泥水里。他混迹官场几十年，见过贪的，见过横的，没见过这种一上来就玩命的阎王爷！
“抬上！”
海瑞根本不理会他们的丑态，冲老仆一挥手，“去县衙！”
那老仆不知从哪找了辆板车，把棺材往上一架。海瑞也不坐轿子，就这么扶着棺材，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县城走去。
留下一群官员在风雨中凌乱，那个乡绅爬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