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边的雨，下得比京城的雪还要缠绵，还要阴冷。
已是深夜子时，杭州织造局的大门紧闭，但里面的灯火却亮得吓人。几百个织工还在连夜赶工，织机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，像是有无数只铁牙在咀嚼骨头。
织造局后堂，精舍。
这里没有织机的嘈杂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，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椅上。他很年轻，面皮白净，手指修长，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绣花针，正借着烛光，挑着一盏宫灯上的流苏。
他是个太监，也是嘉靖帝在江南的“眼睛”和“钱袋子”。
“公公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雨水拍打油纸伞的声响。
杨金水的手没有停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进来。把水沥干了再进，别弄湿了咱家的地毯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两个身穿绯色官服的大员，像做贼一样挤了进来。
一个是浙江布政使郑泌昌，长着一张圆脸，总是笑眯眯的，像个弥勒佛，但眼神里全是算计。 一个是浙江按察使何茂才，满脸络腮胡子，凶神恶煞，那是杀人杀多了养出来的戾气。
这两位，是严党在浙江的“两根柱子”。
但此刻，这两根柱子都在发抖。
“老祖宗……”郑泌昌一进门，膝盖一软就要跪。
“别跪。”
杨金水淡淡地说道，吹了吹宫灯上的浮尘，“这是织造局，不是紫禁城。说吧，京城那边，是不是又来催命了？”
“是催命啊！”
何茂才是个直肠子，忍不住吼了出来，“严阁老来信了！皇上勒令严家三天内交出两百万两银子！阁老让我们在两个月内，必须要把这笔钱从浙江给挣出来！”
“两百万两……”
杨金水的手终于停了。他放下绣花针，抬起头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这就是说，今年的丝绸产量，要翻倍。改稻为桑的步子，要迈得比想的还要大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办得到！”
郑泌昌急得直跺脚，脸上的肥肉乱颤，“现在刚开春，桑苗还没种下去！就算现在把百姓的稻田全推了，那也得等桑树长出来啊！两个月？就是神仙也变不出两百万两银子啊！”
杨金水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
“变不出，也得变。”
杨金水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两人的耳朵，“你们知道皇上为什么只要两百万两吗？”
郑泌昌和何茂才对视一眼，茫然摇头。
“因为皇上知道，浙江这块地皮，还能刮出油来。”
杨金水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椅子上，“把沈一石叫进来。”
……
片刻后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。
他长得很儒雅，甚至有些瘦弱，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。如果不说，没人知道他就是大明朝的首富、江南丝绸巨商——沈一石。
沈一石没有官身，进门就跪，额头贴在地上，卑微得像一条狗。
“草民沈一石，叩见杨公公，叩见两位大人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杨金水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老沈啊，你是聪明人。京城的事儿，你也听说了吧？”
沈一石站起身，垂手而立：“听说了。严阁老遭了难，皇上要钱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何茂才是个急脾气，直接拍了桌子，“既然知道，那就别藏着掖着了！织造局的库房里虽然有丝绸，但那是皇上的，动不得。现在能救急的，只有你沈老板的私库了。”
“拿五十万两出来。”何茂才伸出一个巴掌，“这是底线。”
五十万两。
沈一石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睛里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“大人，草民是做丝绸生意的，不是开银号的。家里的银子，都压在生丝和桑苗上了。现银……连五万两都凑不齐。”
“放屁！”
何茂才大怒，拔出腰刀，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上，“你沈半城会没钱？你那一身青布长衫，里面的里子都是苏绣！你喝的茶是明前龙井！你养的那个叫芸娘的瘦马，一个月花销就是几百两！你跟我哭穷？”
沈一石看着那把刀，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大人，草民确实有钱。但那是过去。”
沈一石走到织造局的账本前，翻开一页，“这几年，为了给宫里做衣裳，为了给严阁老送冰敬炭敬，为了给两位大人填补亏空……沈某的家底，早就被掏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