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退去后的暖阁，空旷得让人心慌。地上的奏折还没收拾，那一滩带着血迹的茶水渍在金砖上慢慢干涸，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暗斑。
严嵩还没走。
这位八十一岁的内阁首辅，依然跪在刚才的位置，保持着那个五体投地的姿势。他的脊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，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老房子。
嘉靖帝朱厚熜重新坐回了蒲团上。
他手里拿着那串玉念珠，闭着眼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但此时此刻，他念的不再是《道德经》，而是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。
“生丝，四两。绸缎，十两。差价，六两……”
嘉靖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，“严阁老，你说，这大明朝一年产多少担生丝？这六两银子的差价，若是聚在一起，能不能把朕这玉熙宫给填满了？”
严嵩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他抬起头，满脸的老泪纵横，那模样凄惨得仿佛刚死了亲爹：“皇上！老臣冤枉啊！那都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，老臣……老臣真的不知情啊！”
“不知情？”
嘉靖睁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，“你是首辅，你儿子在帮着你理政。你说你不知情？那你告诉朕，你那八抬大轿里装的银子，也是下面人硬塞进你轿子里的？”
这一句“回旋镖”，把严嵩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。
之前裕王的那句“轿子沉”，就像一根刺，深深扎进了嘉靖的肉里。每当提到钱，这根刺就会痛一下。
“吕芳。”嘉靖突然喊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吕芳像个幽灵一样从帷幔后飘了出来，手里捧着一本黄册子。
“念给阁老听听。”
“是。”
吕芳打开册子，声音平铺直叙，却听得严嵩浑身发冷，“嘉靖三十九年，严府扩建后花园，耗银二十万两，用的太湖石是从苏州运来的，每块石头运费五百两；嘉靖四十年，严世蕃纳第九房小妾，聘礼是南海夜明珠一对，价值八万两；同月，严府修缮宗祠，楠木柱子三十六根，每根造价三千两……”
吕芳每念一句，严嵩的头就低下去一分。
念到最后，严嵩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上，像一滩烂泥。
“啪。”
嘉靖把念珠扔在案几上，“严阁老，你这宗祠的柱子，比朕这玉熙宫的还要贵啊。朕这修仙的道场都漏风，你那家里倒是金碧辉煌。”
“老臣该死！老臣该死！”
严嵩拼命磕头，额头砸得通红，“老臣这就回去拆了宗祠！把银子都交上来！那些太湖石，老臣让人砸碎了铺路！皇上，老臣是被猪油蒙了心啊！”
“拆了多可惜。”
嘉靖站起身，赤着脚走到严嵩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朕不拆你的家，朕只要朕的钱。”
老皇帝伸出两根手指，在严嵩面前晃了晃。
“刚才在朝堂上，你说要捐一百万两修坛银子。朕觉得，少了。”
严嵩浑身一抖，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：“那……一百五十万两？”
“那是补亏空的。”
嘉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还有那六两银子的差价，你得给朕补上。朕也不多要，再加五十万两。一共两百万两。三天之内，送到内库。”
两百万两！
这个数字，相当于大明朝一年财政收入的一半！
严嵩感觉眼前一黑，差点晕过去。
严家是有钱，但那都是不动产，是田地、是古玩、是字画。要在三天内凑齐两百万两现银，这是要让严家伤筋动骨，把这二十年攒下的家底掏空一半啊！
“怎么？拿不出？”
嘉靖眯起眼睛，眼神中杀机毕露，“拿不出也没关系。朕这就让锦衣卫去你家搬。陈洪刚才跟朕说，他很乐意去你家东楼逛逛。”
提到陈洪，严嵩打了个激灵。
如果是吕芳去，那是查账；如果是陈洪去，那就是抄家灭门！
“拿得出！拿得出！”
严嵩嘶哑着嗓子吼道，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，“老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！哪怕是卖儿卖女，也要凑齐这两百万两！皇上……皇上开恩啊！”
“行了，别嚎了。”
嘉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“卖儿卖女倒不必，你那儿子严世蕃，长得太丑，卖不出价钱。去吧，朕等着看银子。”
严嵩如蒙大赦，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，因为跪得太久，双腿早已麻木，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。
看着严嵩那狼狈不堪的背影，嘉靖眼中的冷意才慢慢消散。
“吕芳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，老三那道题，是谁教他的？”嘉靖突然问道。
吕芳心里一紧，连忙斟酌着回答：“裕王爷……或许真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