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还没过完，紫禁城里的气氛却已经冷到了冰点。
西苑，玉熙宫。
这里不设龙椅，只有蒲团和八卦。嘉靖帝朱厚熜盘腿坐在精舍的帷幔后，一声不吭。帷幔外，内阁首辅严嵩、次辅徐阶、户部尚书、兵部尚书，以及裕王朱载坖，跪成了一排。
今天是“大计”之日，也就是核算去年国家财政的日子。
“念。”
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飘出来，听不出喜怒。
户部尚书高耀（严党核心成员）哆哆嗦嗦地捧着账册，额头上的冷汗把官帽都浸湿了。
“回万岁爷……嘉靖四十年，大明岁入存银二百一十三万两，岁出……岁出……”
高耀吞了口唾沫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岁出五百七十万两。亏空……三百五十七万两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三百多万两的亏空！这相当于把大明朝两年的国库收入给透支了！
“理由。”嘉靖只吐出两个字。
严嵩颤巍巍地伏在地上，没说话。这时候说话是找死，得有人替他挡枪。
严世蕃（虽然无官职，但常年随侍严嵩）跪在父亲身后，抬起头，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回皇上。”严世蕃声音洪亮，理直气壮，“这亏空，皆因天灾人祸。去年南边倭寇闹得凶，兵部要了一百五十万两军费；北边鞑子扣关，又要了一百万两；再加上河南大旱，赈灾去了八十万两……这银子，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花出去的啊！”
这番话，滴水不漏。
全是“为了江山”，全是“不可抗力”。
帷幔后的嘉靖沉默了许久，手中掐算着那串玉念珠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他虽然精明，但毕竟没去过前线，也没下过户部，对于这些庞大的数字，他很难一一核实。
眼看嘉靖就要被糊弄过去。
跪在末位的朱载坖，悄悄抬起眼皮，看了一眼跪在徐阶身后的那个红袍高官。
那是高拱。
也是裕王府的讲官，有名的“高大炮”。
朱载坖微微动了动手指，做了一个只有高拱能看懂的手势——那是昨晚他们在王府密谋时约定的暗号。
高拱深吸一口气，那张方正的脸上瞬间充血，像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。
“一派胡言！”
高拱猛地直起腰，声音大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，“严世蕃！你欺皇上久居深宫，不知外事吗？！”
严世蕃猛地回头，独眼恶狠狠地盯着高拱：“高肃卿，御前咆哮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给你算算账！”
高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那是朱载坖昨晚塞给他的“真账本”。
“你说兵部要了一百五十万两军费？可据我所知，戚继光的台州大捷，朝廷只发了二十万两赏银！剩下的这一百三十万两，去哪了？是喂了兵部的耗子，还是进了你严家的小金库？！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高耀急了，指着高拱大骂。
“还有！”
高拱根本不理会，继续开炮，“你说河南赈灾八十万两？可河南巡抚的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，发到灾民手里的粥，那是掺了沙子的！一石米贪了六斗！这笔账，你敢不敢让锦衣卫去查？！”
朝堂瞬间炸了锅。
徐阶低着头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仿佛入定了一般。他在等，等严党和高拱咬个两败俱伤。
严嵩依旧伏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仿佛睡着了。
严世蕃却笑了。
他站起身（在御前这是大不敬，但他狂惯了），指着高拱：“高肃卿，你说贪墨，证据呢？空口白牙，你是想陷害忠良吗？户部的账册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！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！”
严世蕃太自信了。
户部的账，是经过几十个老账房做了手脚的“阴阳账”。别说高拱，就是神仙来了，也别想从这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出漏洞。
高拱一时语塞。他虽然知道有猫腻，但他确实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逻辑。
就在严世蕃以为胜券在握，准备反咬一口时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、仿佛透明人的裕王朱载坖，突然开口了。
“父皇……”
朱载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怯懦，还有一丝……困惑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有个数，怎么算都算不对。”
嘉靖手中的念珠停住了：“老三？你会算账？”
“儿臣不会算大账。”朱载坖挠了挠头，一脸憨厚，“儿臣只会算买菜的小账。昨儿个儿臣让冯保去买炭，听说这宫里的银霜炭，是二两银子一斤。”
严世蕃皱起眉头，不知道这傻子王爷要说什么。
“可是……”朱载坖掰着手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