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雨，比京城的雪还要冷。湿冷的寒气像是无数根细针，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
书房内，灯火昏黄。
胡宗宪（字汝贞）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。他今年刚刚五十岁，但两鬓已经斑白，那是常年在东南抗倭、在朝廷与战场之间走钢丝熬出来的。
密信是恩师严嵩写的。
信里的内容很简单，却字字如千钧重：“国库亏空，圣心焦灼。改稻为桑，务必推行。汝贞啊，朝廷的难处，你要体谅。”
“体谅……”
胡宗宪苦笑一声，将信扔在案头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浙江地图。
淳安、建德两县，位于新安江畔，那是浙江的粮仓。如果真的要把这里的稻田全毁了改种桑树，一旦桑苗不挂果，或者卖不出去，几十万百姓吃什么？
吃桑叶吗？
“部堂大人。”
门外，亲兵统领轻声唤道，“有个自称是京城来的客商，拿着一块牌子，非要见您。”
“不见。”胡宗宪揉了揉眉心，“这几天来送礼的说客还少吗？都给我轰出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说他带来的不是礼，是药。”
“药？”
“他说，这是一味能治部堂大人‘心病’的药。”
胡宗宪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他的心病，就是这“改稻为桑”的死局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……
片刻后，一个身披蓑衣、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他并没有行跪拜大礼，只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。
此人正是主角派来的心腹，经过乔装打扮的锦衣卫暗桩。
“草民见过胡部堂。”
“你是谁的人？”胡宗宪目光如电，常年带兵的杀气瞬间锁定了来人。
年轻人没有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，双手呈上。
“我家主人说，部堂大人如今站在悬崖边上，前进一步是万丈深渊，后退一步是粉身碎骨。这盒子里的东西，或许能给大人指一条路。”
胡宗宪眯起眼睛，示意亲兵接过盒子。
他并没有急着打开，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盒盖：“你家主人，想必身份尊贵。但他既然不肯露面，想来这东西，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物件。”
“是不是光明正大，大人一看便知。”
胡宗宪冷哼一声，伸手掀开了盒盖。
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，没有密信，甚至没有一张纸条。
只有两样东西，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红绸上。
左边，是一把带着泥土腥味的稻谷。 右边，是一枚已经干瘪发黑的死蚕茧。
而在盒子底部，压着一枚小小的私印。印章上刻着四个字：
天下太平。
轰！
胡宗宪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当然认不出这私印是谁的（那是主角新刻的），但他看懂了这两样东西的含义！
稻谷，代表百姓的口粮，代表社稷的根基。 死蚕茧，代表“改稻为桑”是个死局，代表丝绸误国。
这是在告诉他：保稻，弃桑！
“你家主人……”胡宗宪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好大的胆子！他这是在教本官做事？他不知道这是违抗圣意吗？”
“我家主人说，这不是教大人做事，是替大人算账。”
年轻人不慌不忙地说道，“这稻谷，一颗能救一条命。但这死蚕茧，哪怕吐尽了丝，织成了绸缎，最后穿在谁的身上？反正穿不到百姓身上。”
胡宗宪沉默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把稻谷，仿佛那是几十万百姓的眼睛。
“你家主人还说什么？”
“主人还说，严阁老是您的恩师，师恩深重，大人不想背叛，这是‘义’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胡宗宪的软肋。
“但是，”年轻人话锋一转，“孟子云：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。若是为了师恩而杀百姓，那是‘小义’；若是为了百姓而抗师命，那才是‘大义’。”
“主人送来这封无字信，就是想告诉大人：此时此刻，您不需要写回信，也不需要站队。您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拖。”
年轻人吐出一个字，“拖到雨季来临，拖到桑苗错过节气，拖到……朝局生变。”
胡宗宪猛地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好高明的手段！
这封无字信的主人，不仅看透了浙江的局势，更看透了京城的暗流！
如果直接让他反严嵩，他做不到。 如果让他强推稻改桑，他良心不安。 唯有“拖”字诀，既保住了百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