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其说是衙署，不如说是个漏风的破庙。
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，冰冷的雨水顺着房梁滴下来，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落在地上唯一的那个接水的破铜盆里。
海瑞端坐在书案前，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孟子》。
他今年四十九岁了。
这个年纪的读书人，若是还没考上进士，大多已经认命，开始琢磨着怎么捞点油水养老。但海瑞没有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甚至打了两个补丁的官服，腰背挺得像一块铁板。那张脸消瘦、黝黑，颧骨高耸，眼神却亮得像两把寒浸浸的匕首。
“刚峰兄！刚峰兄！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同僚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，手里挥舞着一张邸报，“大喜！天大的喜事啊！”
海瑞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淡淡地翻了一页书：“书斋净地，何来喧哗？若是发了俸禄，那确实是喜事。”
“比俸禄还喜！”
同僚把邸报拍在案头，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，“吏部的调令下来了！你升官了！从这鸟不拉屎的教谕，直接升任浙江淳安知县！正七品啊！”
从不入流的教谕，到百里侯的知县。
这是连升三级。
换做旁人，此刻恐怕已经乐疯了，或者忙着给吏部的恩人烧香磕头。
但海瑞的手，却顿住了。
他缓缓放下书，目光落在那张调令上。
淳安。
浙江。
海瑞的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他虽然身在福建，但对朝局并非一无所知。浙江如今是严党“改稻为桑”的试验田，是全天下油水最足、也是水最深的地方。
这种肥缺，通常是留给严党爪牙，或者是花了重金买官的人。
吏部怎么会把这个位置，扔给他这个一穷二白、还经常写文章骂上司的“海笔架”？
“这不是喜事。”
海瑞站起身，声音冷得像那盆里的积水，“这是丧事。”
“丧事？”同僚愣住了，“刚峰兄，你没病吧？这可是肥缺……”
“淳安现在是修罗场。”
海瑞走到破旧的窗前，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，“改稻为桑，那是从百姓嘴里夺食。严党要钱，百姓要命。吏部此时派我去，不是让我去当官，是让我去当刀。”
“当刀？”
“对。”海瑞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厉芒，“有人想借我这把又臭又硬的刀，去砍浙江的乱麻。”
同僚吓得缩了缩脖子：“那……那咱不去？称病辞了？”
“去。”
海瑞回答得斩钉截铁，没有一丝犹豫，“为什么不去？”
他走到墙角，那里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。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，据说曾斩过倭寇。
“我不去，淳安的百姓就要被生吞活剥。我不去，这大明朝的烂疮就要烂到骨头里。”
海瑞伸手摘下那把剑，“锵”的一声拔出半寸。
剑身虽然生锈，但刃口依旧雪亮，映出海瑞那双绝不妥协的眼睛。
“既然有人想拿我当刀，那我就让他们看看，这把刀一旦出鞘，究竟会砍死谁！”
……
两个时辰后。南平县集市。
海瑞提着一个竹篮，站在肉铺前。
“老板，来两斤肉。”
肉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，斜眼看了看海瑞那一身寒酸的官服，嗤笑道：“哟，这不是海教谕吗？怎么，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舍得吃肉了？”
海瑞没理会他的嘲讽，从袖子里数出二十八枚铜钱，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。
“家母七十大寿，买肉做寿。”
老板撇了撇嘴，随手切下一块肉，往秤上一扔：“两斤，高高的！”
海瑞伸手按住秤杆，眼神锐利：“少了三两。”
“嘿！你这穷酸官儿！”老板火了，“老子切肉几十年，手就是秤！你说少就少？不想买滚蛋！”
周围的百姓围了上来，指指点点。堂堂官员，在菜市场为了三两肉跟屠夫吵架，这简直是斯文扫地。
但海瑞面不改色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备的小秤，挂起那块肉，高高举起，让所有人看清楚。
“一斤十三两。”
海瑞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理性和威严，“大明律，商贾斗秤不公，杖三十。你是想补齐这三两肉，还是想去县衙领板子？”
老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看着海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。
这个人，不是在计较三两肉。
他是在计较“理”。
为了这个“理”，他连脸面都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