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没有外面的冰天雪地，反而热得像个蒸笼。巨大的紫铜八卦炉里，炭火烧得通红，炉身发出一种低沉的轰鸣声，像是困兽的喘息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：硫磺的刺鼻、水银的甜腥，还有铅汞燃烧后的焦糊味。
嘉靖帝朱厚熜披头散发，盘腿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。
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。他的手里，捏着一枚刚出炉的丹药。
那丹药呈暗红色，表面泛着一层妖异的金属光泽，那是重金属铅汞超标的特征。
“吕芳。”嘉靖盯着手里的丹药，声音幽幽的，“蓝道行说，这炉‘九转紫金丹’加了童子血，能补先天元气。可朕怎么闻着……有一股子铁锈味？”
吕芳跪在一旁，额头紧贴着地面，不敢接话。
这不仅是铁锈味，这是死人的味道。上一任试药的太监，吃完这炉丹药后，七窍流血，在床上哀嚎了三天三夜才咽气。
“万岁爷……”吕芳的声音在发颤，“要不，还是让太医院先验验？”
“太医院那帮庸医懂什么？”
嘉靖冷笑一声，眼神变得阴鸷，“他们只会开甘草绿豆汤，那是解毒的，是泄气的！朕要的是长生，是飞升！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嘉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
他怕死。
越是修仙的人，越怕死。他想吃这颗丹药，但他又怕这真的是一颗毒药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通报声：
“裕王殿下求见——”
嘉靖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将丹药捏在掌心：“这么晚了，他来做什么？是来谢恩的，还是来讨赏的？”
“宣。”
片刻后，朱载坖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常服，只是手里多了一个食盒。那是他从严世蕃那里“打包”回来的剩菜。
一进门，热浪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浓烈的重金属毒气。
朱载坖只吸了一口，肺部就感到一阵刺痛。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，跪倒在发烫的金砖上。
“儿臣朱载坖，叩见父皇。”
“这么晚进宫，为了什么？”嘉靖没有回头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炉炭火。
“回父皇。”
朱载坖把食盒放在身旁，声音诚恳，“儿臣今晚去了严阁老家……吃饭。严小阁老赏了儿臣一桌好菜，儿臣没舍得吃完，想着父皇修道清苦，特意……特意带回来给父皇尝尝。”
吕芳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。
带剩菜给皇上吃？这裕王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？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啊！
嘉靖也愣住了。他转过身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儿子。
“你……给朕带了剩菜？”
“是。”朱载坖打开食盒，端出那碗已经凉透了的“开水白菜”和几个丸子，“儿臣尝过了，这白菜是用老鸡汤煨的，极鲜。儿臣想着，父皇平日里只吃素，但这身子骨也需要补补……”
嘉靖看着那碗残羹冷炙，看着儿子那张憨厚甚至带着点愚蠢的脸。
突然，他笑了起来。
“呵呵……哈哈哈！”
笑声在丹房里回荡，带着一种莫名的悲凉。
二十年了。
自从搬进西苑，满朝文武，甚至后宫妃嫔，每个人见了他都是战战兢兢，每个人都在算计他的心思，算计他的权力。严嵩给他送银子，是为了保权；徐阶给他写青词，是为了上位。
从来没有人，给他送过一碗“剩菜”。
虽然这举动蠢到了极点，但在这份愚蠢背后，嘉靖竟然读出了一丝久违的、属于普通人家的烟火气。
“傻儿子。”嘉靖叹了口气，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，“朕是天子，富有四海，还需要吃严世蕃的剩菜吗？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知道父皇富有四海。”朱载坖低下头，像是做错事的孩子，“但儿臣穷。儿臣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，也就只有这碗菜了。”
这句话，如同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嘉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。
是啊，老三穷。穷得去赊酱菜，穷得去吃严家的剩饭。
“罢了。”
嘉靖摆了摆手，目光重新落回到掌心的那枚红色丹药上。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纠结起来。
“老三，你既然这么有孝心，那朕问你。”
嘉靖举起那枚丹药，在火光下转动着，“朕新炼了一炉丹，但朕不知道这丹是药还是毒。你说，朕该不该吃？”
死亡提问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吕芳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砖上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如果不吃，就是质疑父皇的道行，是大不敬。 如果劝吃，万一吃死了，那就是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