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座足以俯瞰半个京城的奢华高楼，连地砖都是用楠木铺就，每一脚踩上去，都能感觉到金钱的温软。
严世蕃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西域琉璃杯。杯中盛着的不是酒，而是殷红如血的葡萄酿。
“小阁老。”
一个身穿黑衣的探子跪在地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裕王府那边传来的消息，确实是揭不开锅了。今儿早上，那个叫冯保的太监，真去六必居赊了账，哭得那叫一个惨，连鼻涕泡都冻出来了。”
“鼻涕泡……”
严世蕃嗤笑一声，那只独眼微微眯起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，“你信吗？”
探子愣了一下：“属下亲眼所见，周围几百个百姓也都看见了……”
“愚蠢。”
严世蕃猛地将琉璃杯顿在紫檀木桌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杯中的酒液溅出来几滴，落在白狐皮上，像极了雪地里的梅花。
“这世上，越是看着像真的，就越是假的。”
严世蕃站起身，拖着略显肥胖的身躯走到窗前。他虽然瞎了一只眼，还要显得肥胖油腻，但这并不妨碍他是大明朝最顶级的聪明人。
“老头子老了，容易被这种‘孝感动天’的戏码蒙住眼。吕芳那老狗又是个烂好人，容易心软。”
严世蕃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刮着窗棂上的冰花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“但我严东楼不信。堂堂一个亲王，就算内务府克扣，随便卖两件宫里的赏赐也够吃喝十年。去赊酱菜？还要大张旗鼓地哭？”
“这不叫穷，这叫——作秀。”
严世蕃猛地转身，独眼中杀机毕露，“他在演戏。他在告诉皇上，我们严家是奸臣，他是贤王。他在要把我们往死里逼！”
黑衣探子吓得浑身发抖：“那……小阁老，咱们怎么办？要不要派人做了那个冯保？”
“杀个太监有什么用？”
严世蕃摆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表情，“既然裕王殿下想演戏，那我就给他搭个台子。他不是饿吗？我也不能看着皇子饿死啊。”
“去，给裕王府下个帖子。”
严世蕃舔了舔嘴唇，像是在回味某种美食，“就说今晚我在东楼设宴，请三殿下赏光，吃一顿……便饭。”
……
酉时三刻，夜幕降临。
裕王府的大门前，停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。拉车的是四匹通体雪白的波斯种马，连马笼头都是镶金嵌玉的。
朱载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辆足以买下半个北京城的马车，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捏了一下。
这是下马威。
也是鸿门宴。
“王爷……”冯保缩在后面，小声说道，“这严世蕃没安好心啊。哪有臣子请皇子吃饭，派这么大的排场来接的？这分明是在炫富，是在打您的脸啊。”
“打脸？”
朱载坖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神却冷得像冰，“他这是在把脸凑过来让我打。只不过，这一巴掌什么时候扇下去，得看火候。”
他抬脚上了马车，钻进了那铺满锦缎的车厢。
“走！去东楼！”
……
东楼，顶层暖阁。
这里温暖如春，几十盆名贵的瑞炭烧得正旺，却没有一丝烟火气。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，桌上只放着四菜一汤。
看起来，确实是“便饭”。
一盘炒白菜，一盘豆腐，一盘豆芽，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的丸子。
“裕王殿下，请。”
严世蕃没有行跪拜大礼，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，便大刺刺地坐在了主位上。这种僭越的举动，若是换了别的皇子，早就拍桌子走人了。
但朱载坖没有。
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，缩手缩脚地坐在了下首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，喉结还要适时地滚动一下。
“小阁老……这多不好意思。”朱载坖搓着手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，“府里确实是断了顿，让小阁老见笑了。”
“哪里哪里。”
严世蕃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朱载坖的每一个微表情，嘴上却说着客套话，“殿下清廉，乃是大明之福。今晚也没什么好东西，都是些家常菜，殿下别嫌弃。”
说着，严世蕃夹起一筷子白菜，放进嘴里。
朱载坖也不客气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大把白菜塞进嘴里。
入口的瞬间，朱载坖的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哪里是白菜？
这白菜帮子，是用几十只老母鸡、火腿、排骨熬了三天三夜的高汤煨出来的，鲜得让人要把舌头吞下去。就这一盘看似普通的“开水白菜”，造价至少五十两银子！
还有那豆腐，里面镶嵌着极细的雀脑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