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前门外，六必居酱菜铺。
大门刚卸下门板，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混合着寒风扑面而来。往日里，这里是京城达官显贵们哪怕排队也要买上一坛子“八宝菜”的地方，但今天，铺子门口却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的，正是裕王府的大伴，冯保。
“掌柜的！您行行好！赊我一坛子黄瓜吧！”
冯保一边抹着眼泪，一边把两条腿蹬得直响，那演技简直是闻者伤心，听者落泪，“王府里断顿了啊！王爷昨晚就喝了一碗米汤，今儿大年初一，总得让主子尝点咸味吧！呜呜呜……”
鼻涕眼泪冻成了冰碴子挂在嘴边，冯保也不擦，就这么扯着嗓子喊。
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，指指点点。
“哎哟，那是裕王府的太监？听说是皇上的亲儿子啊，怎么穷成这样？” “你不知道？听说严阁老家的一条狗，吃的都是肉糜！这皇子还不如狗啊！” “造孽啊……严党误国，连皇子都喝不上粥了！”
六必居的掌柜脸都绿了。他哪敢受裕王府的赊账？但这太监赖在门口不走，周围百姓又都在骂严党，他要是敢赶人，明儿个铺子就得被唾沫星子淹了。
“公公！小公公！您别哭了！”掌柜的咬着牙，搬出一坛最好的酱黄瓜，“这坛子算小的孝敬王爷的！不要钱！您快起来吧！”
冯保一把抱住酱菜坛子，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，又重重磕了个头：“谢掌柜的！这二两银子，我冯保替王爷记下了，等发了俸禄一定还！”
说完，他抱着坛子，在众人的唏嘘声中，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风雪里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严府，东楼。
屋里烧着极名贵的银霜炭，温暖如春。严世蕃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道袍，正搂着一个小妾，听着手下人的汇报。
“赊账？”
严世蕃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的精光，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，“哈哈哈哈！裕王？他是把自己当成叫花子了吗？堂堂亲王，去酱菜铺子赊账？他是想丢尽皇家的脸面吗！”
他推开怀里的美人，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。
“小阁老，外头的风评……对咱们不太好。”手下小心翼翼地说道，“百姓都在骂，说严府富可敌国，裕王穷得要饭……”
“让他们骂！”
严世蕃猛地回头，脸上露出一丝狰狞，“骂得越狠越好！你们以为皇上会同情他？错！皇上最要面子！一个大年初一去赊账的儿子，只会让皇上觉得丢人现眼，觉得他是在逼宫，是在卖惨！”
“备车！”严世蕃冷笑一声，“我要进宫给皇上拜年。顺便问问皇上，是不是该治治裕王这‘失仪’之罪！”
……
西苑，值房。
嘉靖帝并没有像严世蕃预料的那样发怒。
他正盘腿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摆着一碟子刚送进宫的六必居酱黄瓜。那黄瓜切得细碎，淋了香油，透着股诱人的光泽。
“这就是老三赊来的酱菜？”嘉靖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嚼了嚼，“嗯，脆。是比宫里的御膳有味儿。”
吕芳躬身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拂尘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吕芳啊。”嘉靖放下筷子，“你说，朕这个儿子，是真的穷，还是在演戏给朕看？”
吕芳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题，比昨晚的“问雪”还要难。
“回万岁爷。”吕芳斟酌着每一个字，“裕王府……确实不宽裕。内务府那帮奴才，见风使舵，克扣炭敬也是有的。至于这酱菜……许是裕王殿下想尝尝民间的味道？”
“尝尝民间的味道？”
嘉靖嗤笑一声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他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，朕这个当爹的，苛待了儿子！他是想告诉朕，严嵩那个老东西，比朕还要阔气！”
吕芳连忙跪下：“奴婢这就去训斥内务府，给裕王府补足用度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嘉靖摆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，“他既然喜欢演，朕就陪他演。你派个人去，给裕王送一百两银子，再送这碟酱菜过去。告诉他，朕赏他的，让他省着点花。”
“是。”吕芳刚要起身。
“慢着。”嘉靖的目光突然转向了门外候着的一排秉笔太监，“别让你的人去。让……陈洪去。”
吕芳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陈洪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排名第二，仅次于他吕芳。此人为人阴狠毒辣，野心勃勃，一直盯着掌印太监的位置，是宫里出了名的“恶犬”。万岁爷派这只恶犬去裕王府，这是要敲打裕王啊！
……
裕王府，正厅。
陈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飞鱼服，腰间挂着玉带，昂着头走了进来。他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