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王府的大门在深夜的寒风中被推开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。两盏挂在门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疯狂乱撞，像是两只垂死挣扎的萤火虫。
朱载坖跨进门槛，脚下的官靴踩在积雪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王爷，您慢点，小心地滑。”
冯保提着一盏气死风灯，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引路。这位日后权倾朝野的“内相”，此刻还只是个刚满二十岁、脸上冻着两团高原红的小太监。他的手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冻的，还是被今晚宫里的阵仗给吓的。
朱载坖没有说话，目光扫过自家的院子。
凄凉。
偌大的裕王府，竟然看不到几盏灯火。连回廊下的柱子上，红漆都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灰败的木纹。在寸土寸金的京城，堂堂皇三子的府邸，寒酸得像个没落的地主大院。
但这正是朱载坖要的效果。
“冯保。”朱载坖在二门处停下了脚步，抖了抖大红猩猩毡斗篷上的雪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府里还有多少银霜炭？”
冯保愣了一下，苦着脸说道：“王爷，哪还有银霜炭啊？内务府那帮势利眼，说是今年炭敬还没收上来，给咱们送来的都是黑炭。那烟大得熏眼睛，王妃前两天还咳了好一阵子呢。”
“黑炭好啊。”
朱载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“烟大，才显得有人气。”
他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，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摊冰冷的水渍。
“去，把那些黑炭都点上。书房、正厅、卧房，都要点。”
冯保瞪大了眼睛：“王爷，那得呛死人啊！而且……咱们存货也不多了，今晚都点了，明儿初一咋办？”
“明儿的事，明儿再说。”朱载坖的声音骤然变冷，“还有，去厨房，把剩下的米都拿出来，熬粥。”
“全……全熬了？”冯保感觉自家王爷今晚是不是被皇上给吓傻了。
“全熬了。”朱载坖转过身，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冯保的脸，“记住了，要稀。稀到能照出人影，稀到米粒可以在碗里游泳。听懂了吗？”
冯保打了个寒颤，虽然不明所以，但王爷身上那股子从未有过的威压，让他不敢多问半句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！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裕王府书房。
几盆劣质的黑炭在铜盆里噼里啪啦地烧着，腾起一股股呛人的黑烟。朱载坖坐在书桌前，并没有捂住口鼻，反而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硫磺味的空气。
这就对了。
这就是“安全”的味道。
他很清楚，此刻的裕王府，至少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一双是东厂的，一双是锦衣卫的，还有一双……或许是严嵩安插进来的钉子。
在这里没有隐私。
“王爷，粥来了。”
冯保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，被屋里的烟熏得直咳嗽，“咳咳……王爷，这也太呛了，要不奴婢把窗户开个缝？”
“不准开。”
朱载坖拿起勺子，搅了搅碗里的粥。
果然很稀。清澈的米汤里，几粒米孤零零地沉在碗底，像极了这大明朝的清官，少得可怜。
“冯保，你来尝尝。”朱载坖舀起一勺，递到冯保面前。
冯保吓得扑通一声跪下：“主子折煞奴婢了！奴婢哪敢吃主子的东西！”
“叫你吃你就吃。”朱载坖把勺子塞进他手里，“告诉我，什么味道？”
冯保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，咂吧了一下嘴：“回王爷……没啥味儿，就是米汤味，还有点……烟熏味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朱载坖放下碗，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随手抽出一本《道德经》。
“这碗粥，在咱们嘴里，是米汤味。但传到宫里，传到父皇的耳朵里，那就是——‘孝’味，是‘廉’味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保，眼神变得深邃无比。
“冯保，你觉得严嵩严阁老，是做什么生意的？”
冯保一愣，挠了挠头：“严阁老？他是首辅啊，不做生意吧……要说生意，也就是卖官鬻爵？”
“肤浅。”
朱载坖用书卷轻轻敲了敲冯保的脑袋，“严嵩做的生意，叫‘权力变现’。他把父皇给他的权力，变成了银子，变成了党羽，变成了那一顶沉得抬不动的轿子。”
说到这里，朱载坖走到窗前，隔着窗户纸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他知道，窗外的某棵大树上，正趴着一个锦衣卫的暗桩。
他故意提高了声音：
“而本王要做的生意，叫‘人心变现’。”
“人心？”冯保茫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