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嵩跪在地上，花白的头颅深深埋进两臂之间。他那身大红色的蟒袍，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团正在燃烧却透着腐朽气息的鬼火。
“瑞雪兆丰年……”
嘉靖帝朱厚熜坐在蒲团上，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，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咔嚓、咔嚓”声。他没有叫起，只是歪着头，用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语气问道：
“严阁老，你这瑞雪，究竟是兆了百姓的丰年，还是兆了你严府的丰年啊？”
这一问，轻飘飘的，却像是一道炸雷，直接劈在了严嵩的天灵盖上。
严嵩的身子猛地一颤，那原本极为连贯的磕头动作，竟出现了一丝慌乱的停顿。他太熟悉这位万岁爷了，这种语气，绝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皇上……老臣惶恐！”
严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，“老臣对皇上、对大明忠心耿耿，天日可表！这瑞雪乃是上天降下的吉兆，老臣家中除了皇上赏赐的几亩薄田，哪里还有什么丰年可言啊！”
“是吗？”
嘉靖停下了盘核桃的手，目光越过严嵩的后背，投向了坐在一旁“呆若木鸡”的裕王朱载坖。
“老三，你刚才说，严阁老的轿子很沉？”
朱载坖猛地“回过神”来，像是被吓了一跳，连忙从锦墩上站起来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：
“回、回父皇……儿臣是看那八个轿夫抬得吃力，脚印子在雪地上踩得有半尺深。儿臣想，严阁老是国之栋梁，身负天下重任，这轿子沉些……也是应该的吧？”
这一刀，补得浑然天成。
什么叫“身负天下重任”？在多疑的皇帝耳朵里，这就是“权倾朝野”，这就是“把持朝政”！
严嵩猛地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难以置信的寒光，死死盯着这个平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裕王殿下。
他不明白，这个在他眼里如同废物的皇三子，今晚是吃错了什么药？
“身负重任……嘿，好一个身负重任。”
嘉靖笑了一声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赤着脚走到严嵩面前，弯下腰，伸出一只手，似乎想要去扶这位八十岁的老臣。
严嵩受宠若惊，连忙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接。
然而，嘉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“严阁老，把你怀里的贺表，拿出来给朕瞧瞧。”
严嵩的手僵在半空，愣了半晌，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锦缎包裹的奏疏，双手高举过头顶。
嘉靖接过奏疏，并没有打开，而是放在手里掂了掂。
很轻。
不过几钱重。
“这贺表，写得是花团锦簇，朕不用看都知道。”嘉靖的声音幽幽地飘荡在暖阁上方，“只是朕不明白，这么轻的一封贺表，怎么就要八个壮汉，喊着号子才抬得动你呢？”
严嵩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。
他终于反应过来了！裕王刚才那句“轿子沉”，根本不是在夸他，而是在给皇帝种刺！
今晚他的轿子里，确实不只装了贺表。座位底下，还压着两万两银票，那是准备送给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的“过年钱”，为了让吕芳在皇上面前把浙江亏空的事儿遮掩过去。
这事儿做得极隐秘，裕王怎么会知道？
“皇上！”严嵩再次重重叩首，声泪俱下，“老臣年迈体衰，腿脚不便，为了御前奏对不失仪态，轿子里多放了两个暖炉和几床厚褥子……故而沉了些。老臣该死，老臣这就撤去八人轿，以后……以后老臣爬着来见皇上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极有水平。既解释了重量（暖炉褥子），又卖了惨（年迈体衰）。
如果是以前的嘉靖，或许就信了，甚至还会赐个座，夸一句“阁老辛苦”。
但今天，那根“空心竹”的刺，已经扎进去了。
嘉靖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，眼中的温度一点点消失。他想起了朱载坖刚才说的那句——“竹子空了，是因为有虫”。
“暖炉？褥子？”
嘉靖冷笑一声，随手将那封贺表扔在严嵩面前，“严惟中啊严惟中，朕看你那轿子里装的不是暖炉，是朕的江山吧！”
轰！
这句话一出，连角落里的吕芳都吓得双腿一软，直接跪伏在地。
严嵩更是如遭雷击，整个人趴在地上，浑身剧烈颤抖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朕的江山，都被你们搬空了，能不沉吗？”
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怒气，“浙江改稻为桑，那是朕为了充盈国库定下的国策！结果呢？国库里的银子没见涨，你们严府的轿子倒是越来越沉了！朕的钱呢？朕的银子都去哪了？！”
“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