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丑时三刻。
北风像一把钝刀子，呼啸着撞击玉熙宫的窗棂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、嘎吱”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精舍里回荡，像极了无数冤魂正试图挤进这大明朝最温暖、也最冰冷的所在。
朱载坖[jì]跪在金砖地上。
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一点点向上爬，像是要把血液都冻成冰渣。但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，双手死死扣住大腿内侧的软肉，用指甲掐出的痛感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这里是西苑，是大明权力的心脏，也是一个巨大的、不吐骨头的修罗场。
“当——”
精舍深处的帷幔后，一声清越的铜磬声荡开。
这是嘉靖帝朱厚熜在问天。
朱载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。他低着头，视线只能看到面前那块被打磨得如镜面般的金砖，上面映出自己苍白、挂着虚汗，却死死咬着牙关的倒影。
穿越成大明裕王，这是第三天。
作为熟读历史的现代人，他太清楚今晚意味着什么。
今夜是除夕前夜，也是严党与清流在嘉靖四十年最后一次交锋的死局。按照原本的历史走向，今晚首辅严嵩会呈上一份粉饰太平的贺表，将国库亏空八百万两的真相用一场大雪盖住。而原本那个懦弱的裕王，会因为不敢触怒父皇，选择闭嘴。
结果就是严党再续命五年，直到海瑞抬着棺材进京。
但现在，朱载坖不想等死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个坐在帷幔后面、二十年不上朝的老道士，此刻正透过缭绕的青烟，用一种看祭品般的眼神，审视着自己的亲生儿子。
“老三。”
声音干枯、沙哑，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穿透力，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朱载坖没有立刻回答。
在嘉靖面前，抢答是心浮气躁，慢答是心中有鬼。
他在此刻，极缓地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檀香味的冷空气，让肺部充满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味道，数了整整三个数，才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儿臣在。”
声音平稳，没有一丝颤抖，更没有半点皇子的骄矜，只有纯粹的——顺从。
“呼啦——”
帷幔被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掀开一角。
嘉靖帝朱厚熜赤着脚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的青色道袍，长发披散在肩头，看起来不像个统御万里的帝王，倒像个随时准备羽化登仙的疯癫老道。
但他身上那股子阴鸷的威压，比外面的暴风雪还要重。
嘉靖走到窗前，伸出那只枯瘦的手，推开了窗棂的一条缝。
呼——！
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入暖阁，案几上那盏价值连城的“鹤如意”宫灯剧烈摇曳，烛火忽明忽暗，将嘉靖佝偻的影子拉得在墙上张牙舞爪，宛如厉鬼。
“外头的雪，下得大吗？”
嘉靖背对着儿子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膳的粥热不热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朱载坖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，“咚咚”声大得连他自己都听得见。
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，此刻手中的拂尘猛地一抖，几根银丝差点被他扯断。吕芳那张总是带着笑面佛般表情的脸上，此刻惨白如纸。
这一题，是死局。
如果回答“瑞雪兆丰年”，那是严嵩的说辞，是在粉饰太平。父皇虽然修仙，但绝不蠢，他最恨儿子与权臣穿一条裤子。 如果回答“雪灾遍地，民不聊生”，那是清流的激进，是在指责皇帝修仙误国。上一任敢这么说话的大臣，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
无论怎么答，都是深渊。
朱载坖跪在地上，脑海中疯狂运转。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——一条用道家逻辑包装政治攻击的绝路。
他缓缓直起上半身，目光清澈，直视着嘉靖帝被风吹起的衣角。
“回父皇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在空旷的精舍里回荡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，“儿臣一路行来，见雪落西苑，压折了万寿宫前的三根老竹；但出了西苑门，听顺天府的更夫喊，外城的积雪……似乎比宫里薄了三分。”
嘉靖猛地转过身。
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，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个平时懦弱无能的第三子身上。嘉靖的嘴角微微抽动，露出一丝玩味的冷笑：
“宫里的雪，比宫外厚？你是想说，朕这西苑阴气太重，招了邪祟？”
噗通。
角落里的吕芳直接跪下了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这可是杀头的话！裕王这是疯了吗？
朱载坖却面不改色，不仅不惧，反而向前膝行了半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