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略一迟疑，才缓缓开口。
元春当即趋前，双手轻扶，稳稳搀起老太太，引她落座于正中主位。
众人也陆续归座，方才那股子端严肃重的劲儿，霎时被暖意融开，添了几分烟火气、人情味。
荣禧堂内，摆开三席。
上首一桌，坐的是贾母、元春、贾敬等长辈。
贾飞本该列席其上，却执意不坐，反倒把惜春揽在怀里，笑嘻嘻挪到了姑娘们那桌。
五小只连同贾宝玉另占一席，叽叽喳喳，好不热闹。
“二哥哥，这般排场……是不是太张扬了些？”
林黛玉足尖轻点厚绒地毯，抬眼环顾金柱彩绘、琉璃生光的厅堂，眉间微蹙，浮起一丝不安。
迎春、探春亲手督办这场接驾布置，自然清楚：单为迎贤德妃这一日，府里已砸进五十万两白银不止。
若风声漏出去，满京城里怕要沸反盈天，斥贾家穷奢极欲！
二人心照，目光齐齐投向贾飞，神色沉沉。
贾飞只一笑：“不过是自家银钱进出，林妹妹不必挂怀。”
“今日这光景，不好么？”
“好！比紫宸殿还敞亮呢！”
史湘云性子爽利，张口便接，眼睛晶亮，像落了星子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惜春窝在贾飞怀里，见她模样，笑得直打颤。
平日里，就数湘云肯陪她翻墙摘梅、蹲池捞鱼，最合她脾性。
林黛玉、迎春、探春、薛宝钗相视一眼，皆轻轻摇头，又无奈又宠溺。
“有些富贵，看着刺目，实则不过是障人耳目的浮光。”
“云妹妹若喜欢，今儿尽兴玩就是。”
贾飞话音低缓，意味却深。
“好嘞！”
史湘云嘴上嚼着蜜饯，含糊应着，手还不忘往碟子里抓。
林黛玉望着他，眸光清亮灼然，似有所悟，又似雾里看花。
另一桌旁，贾母与元春絮絮说着家常，语气温软。
贾政久未见长女，喉头微哽，声音也低了几分：“大姐儿……”
“今儿难得回府，飞哥儿已请下恩旨。”
“允你歇在省亲别院一宿，明早卯时再返宫。你且宽心，痛痛快快住一夜。”
“当真？”
贾母身子一震，手都微微发颤。
元春亦倏然回首，目光如火，直直落在贾飞身上。
贾飞神色平静：“千真万确。折子递进宫去，写明贤德妃省亲，夜宿别院。”
“陛下朱批已下，只待卯时抵宫门便可。”
“那些宫人，大嫂子正在安排厢房，府里腾出百间屋子，绰绰有余。”
话音方落，满堂欢声雷动。
元春能留宿别院一宵，连东宫皇后都未曾享此殊荣——雍熙帝这份恩宠，已是明晃晃悬在头顶的青云梯。
唯贾敬不动声色，抬眼扫过幼子，父子俩目光一碰，彼此心知。
“老祖宗——”
“开席啦！”
王熙凤笑意盈盈踏进门来。
身后跟着一溜丫鬟仆妇，托盘高举，山珍海味、琼浆玉液流水般摆上各席。
贾母也不再讲究虚礼，扬手一挥：“动筷！”
霎时间，杯箸轻响，笑语喧哗，满堂生辉。
入夜后，元春复登八抬大轿。
自东府角门入园，宫中昭容、彩嫔亲自引路，扶她步下銮舆。
但见省亲别院里，处处流光溢彩——千盏花灯悬于枝头檐角，纱绫裁作蝶鸟虫鱼，玲珑剔透，巧夺天工。
夜色愈浓，园中灯火愈盛，赤橙黄绿青蓝紫，织成一片浮动锦缎。
抬眼望去，满目皆是升平气象，富贵气象扑面而来。
贾府上下簇拥着元春，缓步入园。
曲水萦回，绕园而流；灯影摇曳，映得溪面浮金跃银。
只见园中，琼楼玲珑，瑶台高耸，庭燎腾焰映天、香屑如雪铺地、灯树流光似锦、金棂玉栏生辉。
数不清的帘栊垂着银虾须，绒毯铺开是海獭皮，鼎中青烟袅袅，散着龙脑沉香；
屏风列着孔雀尾羽，华彩灼灼。
步入正殿，贾母携众人请元春升座，依序行礼相见。
东、西两府掌家的管事男女，连同各房当家媳妇，皆垂手立于阶下。
咕噜——
贾飞旁若无人，逗弄着惜春。
贾环等五个孩子屏息敛声，垂首立在他身后，肩背绷得笔直。
元春目光缓缓扫过全场，忽而开口：“薛姨妈、薛家妹妹、林家妹妹、史家妹妹，可都来了？”
阶下宫人应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