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虽无调兵之权，却管着武官考绩、士卒名册、甲械配发、粮饷拨付等一应实务。
事实上——
这些年兵部向户部伸手的次数，比年节拜帖还勤；
一笔笔军费账目高得骇人，常年吃掉国库近半支出。
“东亭。”
“可这数百万府兵、上千将校一旦裁撤，”
“往哪儿安顿？”
户部尚书周培公眉头拧成疙瘩，脸色阴沉如铁。
户部一年收上来的赋税就那么多，今年刚有些盈余，
可几场硬仗打下来，国库底子都快被掏空了，老鼠钻洞都嫌没粮可啃。
再裁三百万兵？
光每人发一两遣散银，就是三百万两白花花的雪花银——
这笔钱，从哪剜出来？
“苏培盛。”
“即刻从内务府提二千万两白银，直拨国库。”
不等魏东亭开口，雍熙帝眸中掠过一抹肉疼，却咬牙下令。
“遵旨。”
苏培盛躬身退下，速去调银。
江淮、江南两役抄没的赃银，内务府足足入账六千万两，油水厚得能滴出蜜来。
魏东亭、周培公、张廷玉三人一眼便看出：皇上这是豁出去了，连私库都掀了盖子。
“衡臣。”
“你意下如何？”
太上皇忽而转向张廷玉，目光如炬。
张廷玉是两朝元老、文官班首，这事交他定夺，再妥当不过。
霎时间，满殿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“回太上皇。”
张廷玉拱手，声朗气清：“此事非但不难，反是良机。”
“我朝承明制而略作变通，地方建置大体未改。”
“前明设卫所，故废县尉；可唐、宋、隋三朝，皆以郡尉、县尉统乡勇、镇盗匪、护一方。”
“如今府县全无专职武官，知府、县令手握衙役，权柄独揽。”
“民间早有‘破家知府、灭门县令’之说，岂不令人脊背生寒！”
咯噔！
众人心里同时一沉。
雍熙帝追问：“张爱卿的意思，是重设武职，与文官分权而治？”
“陛下圣明——”
“臣正欲奏请复置府尉、县尉。”
“品秩对标文官：府尉正四品，县尉正七品。”
“精挑卫所旧部，择其健者充府兵、壮者补县兵。”
“每府编府兵一千二百，每县设县兵三百。”
“今后地方盗寇，由府尉、县尉率本部弹压，无需惊动省营。”
“原卫指挥使本就是正四品，转任府尉，顺理成章。”
“县尉则从参将以下逐级遴选，每年武举前三甲及武进士，亦可外放历练。”
“日后自成体系，由兵部统管升迁、训导、核验，如文官之法。”
张廷玉目光沉静而锐利，话音未落，已摄人心魄。
魏东亭第一个击节称快：“衡臣兄此策，真乃拨云见日！”
兵部多年憋屈，就憋在这“只管饭不管人”的尴尬里——
升迁任免全归督抚，自己倒像专管烧火做饭的灶下吏。
若真能掌住这十万府尉、四十五万县尉的仕途命脉，兵部腰杆子立马挺直三分！
全国八十府、一千五百县，裁后仅留五十五万兵，
开支骤减至原先的六分之一，腾出的银子，够修三条运河、养十年新军。
“好。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
太上皇拍案定音。
“臣谨记。”
张廷玉垂首应诺。
雍熙帝虽略有不甘，却也明白此举利在社稷，颔首默许。
“太上皇、陛下。”
“裁撤所有卫所，改设府兵与县兵，确能适配多数州县实情。”
“但有几处要地，万不可照此办理。”
魏东亭眸光一凝，忽而开口。
什么？
众人闻言，纷纷侧目，眉间浮起疑云。
何处不可行此策？
“沿海诸卫府，及京畿腹心之地。”
魏东亭话音未落，整座大明宫便似被抽走了声息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。
本朝立国以来，海上寇患屡扑不灭，倭寇、海盗、番邦舰船轮番叩关。
金陵水师疲于奔命，闽浙水师困守一隅，两广水师鞭长莫及。
故而沿岸遍设卫府，如铁链锁海，扼喉守险。
若骤然尽撤，尽数归并为地方府兵、县兵——
敌舰一旦大举压境，郡县仓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