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陛下赐第在何处？府中几个调教得当的管事娘子、伶俐小厮，我这就遣人送去。”
贾敬忽然开口，声线沉稳，却像一石投湖，惊醒了满堂怔忡。
“正是正是！”
贾政忙堆起笑意，举杯相迎。
贾母也不便多劝，总不能硬把人，从天子亲赐的宅邸里往外拉，硬塞进荣国府来住。
传出去岂不叫人揣测——林如海是嫌御赐府第寒酸，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份恩荣？
“就在宁荣大街边上。”
林如海语气平和，却字字笃定。
“凤丫头。”
“速挑几个伶俐妥帖的丫鬟、老成稳重的仆役，即刻送去林府。”
贾母话音刚落，目光已落在王熙凤身上，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。
“是，老祖宗。”
王熙凤应得清脆，转身便走，裙角一旋，人已出了门。
就在此时，林如海转向贾敬，唇角微扬：“敬兄。”
“飞哥儿年过十六，再过几日便是十七了，寻常人家的少年，早该担事、议亲、立门户了。”
“依我看，这门亲事，也该提上日程了吧？”
“啊？”
满堂霎时静了一瞬，众人面面相觑，眼底全是错愕。
唯独贾敬似早有预料，眼角余光轻轻掠过正与惜春逗趣的林黛玉，缓声问道：“如海可是心里有人选了？”
“自然有了。”
“我家玉儿自小熟读诗书，性情温婉，再过些日子便满十一岁了。”
“不如两家结个秦晋之好——东府迎娶，西府添妆，敬兄意下如何？”
林如海笑意温润，话却掷地有声。
什么？
众人喉头一紧，心跳都慢了半拍。
竟是要把林黛玉许给贾飞？
林黛玉耳根霎时烧得通红，垂首盯着自己绣鞋尖儿，指尖悄悄绞紧了帕子。
李纨、尤氏不动声色交换一眼；
薛姨母亲母女对视之间，眸光骤然一凛，呼吸都顿了顿——
原来不止她们盯上了这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东府长孙，连林如海这等人物，也悄然伸出了手。
更叫人惊住的是：如今的林如海，贵为左都御史、文华殿大学士、军机大臣，其女岂止是名门闺秀？
分明是京中顶尖的金枝玉叶。
这般身份甘愿结亲东府，贾敬哪有推拒之理？
“林姐姐要当我的嫂子啦？”
惜春仰起小脸，天真烂漫地问了一句。
“林姐姐是要嫁给二哥哥的呀。”
埋头扒饭的史湘云忽然抬头，腮帮子还鼓着，一脸懵懂又认真。
没人留意到角落里的贾宝玉，听见这话身子一僵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这几月他被磨得沉了性子，再不敢任性搅局，更不敢在林如海面前失仪插话。
“如海，玉儿才十一岁，是不是……太早了些？”
贾政皱眉开口，语气里透着迟疑。
林黛玉离及笄尚有四年，可贾飞已十六，开春就十七，难道真要拖到二十出头才成家立业？
贾敬神色沉静，望向林如海，声音不高却极沉实：“如海，有些事，我做不得主。”
“西南那边的情形，你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，我替玉儿求的，只一个平妻之位。”
林如海挺直脊背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先下定，待她及笄，再行大礼。”
轰——！
满厅嗡的一声，像被雷劈中了似的。
堂堂一品大员、内阁重臣之女，竟愿屈居平妻？
贾政、贾珍、贾琏等人脑子发蒙，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。
“玉儿。”
“过来。”
贾敬朝女眷那桌轻轻唤了一声。
林黛玉怔了一下，缓缓起身，步子轻而稳地走到他跟前，敛衽福了一礼。
“你可知‘平妻’二字，分量几何？”
“你也明白，若嫁入东府，将来要担的是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眸，声音不大，却稳稳压住了满堂杂音，眼神亮得惊人，没有半分犹疑。
贾敬凝视她片刻，神色渐暖，从袖中取出一物，亲手递入她掌心。
“这是……”
林黛玉低头一看，一时没认出来。
一枚素白玉佩，温润生光，正面镌着一个端方古雅的“贾”字。
上座的贾母脸色微变，手指无意识捻紧了腕上佛珠。
“玉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