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飞一步抢上前，双手托住沐靳双臂，急声道：“快请起！诸位快快请起！”
他万没料到，沐天波竟有亲嗣蛰伏天南，且血脉未断、人丁兴旺。
眼前这二十来个青壮汉子，虽不复前明时簪缨满朝的煊赫，却个个筋骨硬朗、眼神清亮，沐氏根基，分明还在。
“老丈，”
贾飞压住翻腾心绪，直截了当追问：“您方才说‘替黔国公报仇’，这仇……究竟冲谁来的？”
沐靳缓缓转头，盯住地上蜷缩如虾的桑帛，眼底血丝暴绽，一字一句，似从牙缝里碾出来：“茜香国，是我父亲一手打下的江山！”
“当年，我沐家承宁国公厚恩，举族南迁，带去的不止刀枪钱粮，更有百工匠户、铁甲精锐、典籍图谱——前明最后的骨血与火种，全在我父肩上扛了过来！”
“那时缅甸宣慰司有个掸族头人，叫卡帕，野心吞天，一心要掀翻缅、孟两族百年霸权。”
“他竟长跪我父帐前，磕头如捣蒜，求收为义子！”
“可卡帕年岁与我父相仿，先父只肯与他结为兄弟，歃血为盟。”
“后来，便是靠着我父兵马、器械、谋士，卡帕才一寸寸攥紧三宣六慰，坐稳了王位。”
“把东吁王朝逼进沿海一隅，又压得大古剌宣慰司蜷缩苟活。”
“金边王朝、暹罗闻风胆寒，俯首称臣，尊茜香国为上邦。”
这桩尘封百年的隐密，在天南王宫金銮殿上，终于掀开盖子，当众抖落。
满殿沐氏族人目光如刀，齐刷刷钉在桑帛身上，恨不能剜其骨、啖其肉，以雪百年之耻。
贾飞早有预感，却万没料到，真相竟如此荒诞又扎心——
茜香国开国君主，竟厚着脸皮要拜沐天波为父；
后因年岁悬殊太大，才退而求其次，硬是结成“兄弟”。
这攀附权贵的本事，真可谓登峰造极！
“卡帕七十寿辰那夜，我父已八十高龄。”
“他赴王宫贺宴归来，当夜便呕血不止，气绝身亡。”
“我大哥、二哥、三哥悲愤难抑，决意讨还公道，可还没踏进家门……”
“半路突遭‘山匪’伏击，三人尽皆重伤毙命。”
“偌大沐府，唯余我这庶出幼子，孤灯残影，独守空堂。”
话至此处，沐靳双目浑浊，泪光颤动，喉头哽咽。
昔日镇守西南、威震边陲的前明黔国公府，竟被一个蛮夷小国算计得支离破碎，只剩一根独苗。
何其悲怆！
稍顿片刻，他声音微沉：“幸而我沐家早年广结土司，扶立数十部首领登位；又笼络旧日汉官、边将，暗中布网。”
“卡帕父子纵有狼子野心，也只得按捺不动，不敢明杀。”
“待到桑帛继位，茜香国势如烈火烹油，连大乾都敢平视而立。”
“我沐家既无商贾之利，又乏仕途之阶，只能藏身田垄之间，装聋作哑，哄骗这新主。”
“老朽本以为此生再难见天日，不承想，恩公如神兵天降！”
“好！实在好啊！”
声落，满殿寂然，针落可闻。
贾飞默然良久，心头翻涌——没了“咒水之难”，黔国公沐天波死得更冤、更惨、更无声无息。
“恩公！”
“老朽斗胆，恳请一事！”
话音未落，沐靳双膝一沉，重重跪倒。
贾飞心领神会，抬手轻挥：“虞慎。”
“去，把王宫里那些茜香国宗室子弟，全给我拎出来。”
“连同此人，一并交由沐家发落。”
“王后、妃嫔，尽数赐予沐府，任其处置。”
“喏！”
虞慎抱拳应命，转身疾步奔向西宫。
地上，沐靳早已涕泗横流，嘴唇哆嗦着，连谢字都说不囫囵。
贾飞俯身将他搀起，嗓音低沉却字字千钧：“老人家。”
“九世之仇，犹可报乎？”
“百年光阴，黔国公怕是在地下，等得太久了。”
“你且去雪恨，余话，稍后再叙。”
“是！”
沐靳昂然起身，接过亲卫递来的横刀，一把拽住桑帛衣领，拖着他大步踏出金銮殿。
贾飞凝目望去，心头微震——六十岁的老人，拖着近一百五十斤的肥硕身躯，步履竟未滞半分。可见沐家子孙，平日耕犁之余，刀枪弓马从未荒废。
这一幕，让他心底那盘棋，愈发清晰。
转眼间，殿内沐氏族人鱼贯而出。
王宫广场骤然炸开一阵阵凄厉哭嚎。
那是虞慎率亲兵挨个揪出茜香国宗室，押至日头底下。
等着他们的，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