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文摆摆手，袍袖轻扬。
“是！”
众官齐刷刷起身，鱼贯退出钱府。
唯余张鋆仍端坐原位，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张老弟。”
钱有文眸光一沉，压低嗓音：“江淮这事，绝不能由着他糊弄过去。”
“你即刻联络江南士林——不论致仕的、丁忧的、赋闲的，一个不漏。”
“让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们动笔，把贾飞血洗两淮的实情，连夜誊抄，火速传遍大乾十三省！”
“我倒要瞧瞧，一门三国公的贾家，能不能扛住天下万口唾骂！”
他指尖缓缓敲了敲案角，声如寒刃出鞘。
“明白。”
张鋆颔首，起身快步离去。
当日黄昏，数十骑快马自金陵西门奔出，踏碎残阳，驰向苏杭、松江、常熟、徽州各处。
东林遗脉、江南名宿闻扬州之变，无不色变；
一封封措辞凌厉的密折，如雪片般从江南飞向神京。
更不必说，神京里那些江南籍的御史、翰林、给事中，早憋着一股气——江淮是江南钱袋子，盐课漕利断了根，谁还喝得起雨前龙井、穿得起云锦缎子？
贾飞这一刀，砍的不是人头，是江南官绅的命脉。
不出三日，扬州血案详情已由血滴子飞鸽直报神京。
乾清宫。
雍熙帝展阅锦衣卫呈上的密报，竟拊掌大笑，眉梢眼角全是喜色。
“妙！太妙了！”
“贾家这孩子，真替朕办了一桩天大的差事！”
“两千八百两现银，还有田契、珠宝、古玩字画堆满三间库房。”
“往后练兵扩饷，朕再也不用看户部脸色行事了！”
这笔银子，足够他在北疆拉起二十万铁甲雄师。
而且，从神京到国朝，雍熙帝心里盘算的诸多方略，眼下全都能着手推行了。
当然，他并不知晓——这仅是冰山一角，足足三分之二的实利，早已悄然落进贾飞袖中。
“对了，苏培盛。”
“那些田契清点妥当了没有？”
话音刚落，乾清宫内相苏培盛立刻躬身应道：“回陛下。”
“锦衣军八百里加急报来：扬州抄没的田契，合计一千两百万亩。”
“尽数位于两淮膏腴腹心之地，全是熟得流油、三年两熟的上等水田。”
霎时间，雍熙帝面色骤然铁青，咬着牙冷笑：“好一个国朝栋梁！”
“才过百年，竟养出这般硕大无朋的蠹虫。”
“朕该不该给江南士林颁一道金匾，题上四个大字：社稷砥柱？”
按雍熙元年户部实录推算：大乾天下人均耕田不足七亩，总人口一亿整。
全国可耕之地，拢共约七亿亩。
而单这一回查抄两淮官吏与八大盐商所得的田亩，就占了全国耕地的五十八分之一。
多少农户被强夺田产，多少人家流离失所、卖儿鬻女，尽在其中。
“陛下，”
苏培盛垂首禀道，“依国朝上田市价二十一两一亩计，若悉数变卖，内务府可入账两亿五千二百万两。”
话音未落，轮椅微响，邬思道端坐如松，声音沉如古井：“陛下。”
“这些地，大半不能卖。”
“先生何出此言？”
雍熙帝眉头一拧。
他方才还盘算着：这笔银子一到手，九边军饷有了着落，黄河漕渠可重修，紫宸殿的漏雨檐角也能翻新；
更别提铁网山下那支日夜操练的精锐——若再添粮秣器械，拉出二十万堪比选锋营的虎贲，神京谁还敢直视天颜？
太上皇怕也只得将印绶双手奉还。
“陛下可想清楚了？”
邬思道目光如炬，“一千两百万亩上田，一旦由内务府挂牌放售，买得起的，必是腰缠万贯的大商贾——十有八九，还是两淮本地的旧面孔。”
“八大盐商倒了，可新贵们立刻顶上，彼此联姻结党、把持盐引、染指州县，不出三年，两淮又要变成一锅浑汤。”
“于国无益，反成心腹之患。”
他语调虽缓，字字却似重锤砸在青砖地上。
乾清宫内一时鸦雀无声，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不动。
雍熙帝额角青筋微跳——他忽然看见一幅图景：盐船依旧满江，但执鞭者换了一张脸；
州衙门匾额未改，底下主事人却已暗通款曲。
“先生，”
他抬眼直视邬思道，“您说，该如何处置？”
邬思道略一沉吟：“陛下可拨出六百万亩，由锦衣军亲赴两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