浙西南的穷山沟，满眼是陡坡深谷、嶙峋石岭，穷得连耗子路过都得捂紧口袋。
这么一比，那位官员分明是被发配边地。
“说来倒巧，此人贬官，还牵着贾家的线——正是赦老爷亲手操办。”
林如海瞥了贾飞一眼，嘴角微垂，透出几分无可奈何。
“嗯？”
贾飞眉峰一蹙，眼神里浮起一层疑云。
林如海接着道：“这位处州知府，早先任临安知府时，铁腕整肃丝绸买卖，查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甄家在地方上腰缠万贯，朝中却没几根硬骨头，只好腆着脸求到贾家门上。”
“赦老爷一封密函直递吏部，转眼就把人调去了处州，六年原地踏步，连个县令都没升上去。”
“呵。”
贾飞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：“真有本事。”
“贾家这群睁眼瞎，被人当刀使还替人数钱。”
他心下雪亮——这事除了荣国府的贾赦，再没第二人干得出来。
蠢得理直气壮，狠得毫无章法。
刹那间，贾飞心头一紧：贾甄两家这层旧交，该断得干净利落。
至少不能让金陵十二房那帮人，继续跟着甄家蹚浑水，把贾家百年招牌往泥里踩。
“唉……”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该死的宗族绳索啊！
林如海看得分明，也摸准了他心里那点盘算。
缓声道：“飞哥儿，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“这世上有些事，不是你想改就能改。贾家眼下虽是锦绣堆里烧旺火，烈焰腾空。”
“可真没人瞧得清？不过是装糊涂罢了。”
“姑父。”
贾飞忽然抬眼，语气干脆：“处州知府叫什么？”
林如海脱口而出：“李卫。”
贾飞眼皮一跳，眸光倏然亮起，像擦着火石迸出的星子。
若他没记岔，此人正是雍正朝那位铁面能吏。
史载李卫康熙五十六年捐资入仕，历三朝而不坠，雍正帝视若臂膀——户部郎中、滇南盐驿道、浙江巡抚、总督、兵部尚书、刑部署理、直隶总督……桩桩件件，都是实打实的硬功。
为官清如水、明如镜，不避豪强，不欺黎庶，百姓喊他“李青天”。
谁料在这红楼天地里，他竟早早登台，却被压在处州这口枯井底下喘不过气。
“对了。”
林如海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一位，也曾坐镇临安，因顶撞江南士绅，贬去汀州。”
“田文镜。”
贾飞听得一怔，随即摇头失笑。
田文镜，又是雍正手下那员霹雳干将。
从县丞一路闯到中原总督、兵部尚书，雷厉风行，寸土不让。
偏巧他俩出身也像一对难兄难弟：一个靠捐纳起步，一个凭监生资格进门，都不是科举正途里爬出来的“正经人”。
同是临安知府，同被踢出膏腴之地，一个扔到处州，一个发配汀州——闽浙行省最荒瘠的两块硬骨头。
“来人！”
贾飞声未落，已扬手下令：“速传京中吏部——调处州知府李卫、汀州知府田文镜，即赴两广，任三军都督府左右参军！”
四品衔照旧，平调不降，但一步跨出山坳，直入军政中枢。
“喏！”
亲卫抱拳领命，转身便走。
贾飞转过身，望向林如海：“姑父，眼下头等大事，还是盐政。”
“江宁巡抚衙门，就请您亲自坐镇，一手抓盐务，一手理全省政务。”
“晋商、徽商、江右帮、粤商、闽商、鄂商，我都有熟络路子，自会引他们齐聚扬州。”
“您只管把票盐新法扎稳根基，再放开淮盐产能，多产多销。”
“我还得赶去金陵一趟。林妹妹，就托付给您了。来日回京，再与您细话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目光轻移，落在林黛玉身上。
林黛玉心似玲珑，早知他肩头担子重如山岳，也不多问，只敛裙浅笑，声音轻而清亮：“二哥哥放心去。”
“玉儿有爹爹照拂，不必挂怀。”
“嗯。”
当即，贾飞率一队精锐亲兵，策马出城，登舟直赴金陵。
目送船影远去，林如海轻轻揉了揉林黛玉的发顶，语气温煦：“玉儿若真中意你二哥哥……”
“过些日子，为父进京，与东府敬兄细议你们的终身大事，如何？”
“呀？爹爹——玉儿不睬您啦！”
林黛玉耳根霎时飞红，话音未落便掩面转身，裙裾一旋，匆匆躲进后院去了。
林如海望着她背影，无声一笑，摇头低叹：自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