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少该懂得官场进退、人心深浅——如今看来，实在可叹。”
“两淮盐政，牵扯江南文武、盐运衙门、漕运总督府，层层叠叠，盘根错节。”
“您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？”
“您这不是查案子，是在掀整个江南官场的棺材板！没了淮盐油水，那些人拿什么养幕僚、买通关节、供子弟读书科举？”
“我总算明白，为何雍熙帝执意将您派来扬州——就因您这般赤子心肠，好拿捏。”
轰隆！！！
字字如雷，句句似刃，劈得林如海神魂俱震，三观尽碎。
……
“秦国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嘴唇发白，怔怔望着贾飞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哼。”
贾飞冷哼一声，目光如刀：“我的意思？我的意思是——您被人当枪使了，还替人数钱。”
“您真当两淮盐运，只是几个盐商和小吏勾肩搭背？”
“您莫非以为，江南的腐朽，是从昨日才开始的？”
“您真信雍熙帝手下那些血滴子，连这点底裤都扒不出来？”
踏、踏、踏……
脚步声未落，林如海如遭天雷贯顶，脸色霎时惨如白纸。
身子一晃，踉跄数步，重重跌坐于太师椅中，指尖冰凉。
“林姑父饱读诗书，该知道前明亡国，并非亡于朱氏宗室，亦非亡于李自成、张献忠之手。”
“前明之亡，亡于士大夫；恰恰是亡在那一双双执卷握笔、满口仁义的读书人手里。”
“江南，是前明东林党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，扎得最深的根脉所在。”
“大乾虽以铁腕雷霆荡平四方，一统九州。”
“可朝廷的触角并未真正伸进每一道田埂、每一座码头，尤其对江南——更是鞭长莫及。”
“地方官场，早被东林余党牢牢攥在手里。太祖当年定都金陵，本意便是坐镇江南、压住这股暗流。”
“谁知太上皇迁都北上，金陵顿成空壳，江南士林趁势抬头，卷土重来。”
“国朝立制才百余年，那些人不敢公然圈地夺产，怕惹众怒。”
“东南沿海，有金陵水师、闽浙水师日夜巡弋，海商走私愈发艰难。”
“最肥、最稳、最易掌控的财路，只剩两淮盐引——一年盐利，动辄亿万雪花银。”
“他们勾结盐商，暗中抽成，中饱私囊，再用这笔钱买通关节、豢养门客、培植死士，一寸寸啃噬朝廷在江南的根基。”
“所以，江南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绝不会眼睁睁看你掀开底牌、刨断他们的命脉。”
贾飞眸光沉冷如古井，字字似刀，刮得人皮肉生疼。
林如海僵在原地，喉头干涩，连喘气都忘了。
他万没料到，区区一个两淮盐务，竟牵扯出两个王朝更迭、四百载积弊如山。
“扬州城里，两淮盐运司衙门森严，扬州府衙虎踞，盐丁、捕快加起来不下千数。”
“西边滁州卫、东边泰州卫，隔江而望；镇江卫五千精兵，刀不出鞘，箭不上弦，却时刻枕戈待命。”
“可为何全军缄默？为何水匪偏偏在眼皮底下横行无忌？”
“只因这些卫所将领、府县主官，不是出身江南望族，就是早已被银子喂饱、被情面裹挟。”
贾飞立在那里，身形挺直如松，目光俯视着林如海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不……”
“江南糜烂至此，陛下、太上皇，怎会……”
林如海嘴唇发颤，话不成句，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。
贾飞静静看着他，轻轻摇头——像林如海这样靠科举正途爬上来的人，心里装的不过是几句圣贤语、一纸恩荣诏。
他早已得了天大的脸面：太上皇亲点探花，赐婚荣国府；
雍熙帝亲授巡盐御史印信。
可他从未想过，自己不过是一枚被摆上棋盘的卒子，过河之后，随时能弃。
“太上皇心知肚明，却按兵不动——他要的是万全之策，不愿赌上国本。”
“陛下想另立新功，盖过父皇声望，却又不敢真掀桌子。”
“于是，明知扬州是龙潭虎穴，仍把你推了进来。”
“其一，林家世代列侯，你又是荣国府女婿，旁人投鼠忌器，不敢轻易下手。”
“其二，两淮这颗毒瘤，若要引爆，总得有人先淌血、先断臂、先做那把引火的柴薪。”
贾飞毫不留情，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撕了下来。
指望皇帝念着忠臣体面、施以怜惜？荒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