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之韺斜睨一眼，嘴角一翘，眉梢轻挑，满是揶揄。
黄均泰干笑两声，脸上泛起窘色，压低嗓音道：“程兄，今儿是大伙儿的难关，您高抬贵手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程兄，刀都搁脖子上了，总得先保住脑袋再说。”
其余几位大盐商纷纷附和，语气里透着焦灼。
早些年，扬州八大盐商之中，黄均泰与程之韺明争暗斗、互不相让，早就是街知巷闻的事。
眼下这风口浪尖，程之韺哪肯放过趁势踩一脚的机会？
“都稍安勿躁。”
江春眉头一拧，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。
众人立马噤声，垂首肃立，再不敢多吐一个字。
“林大人到——！”
一声清亮长喝穿堂而入，满厅人齐刷刷仰头张望，拱手躬身：“参见林大人！”
林如海身着绯红官袍，步履从容，笑意温煦地朝众人颔首：“诸位安好。”
“既已齐聚，不如先请落座。”
他神色坦然，仿佛昨夜那场风波从未发生，端坐主位，气度儒雅，举止如松。
可众盐商心里早已门儿清——这位林大人，面带春风，心似寒铁。
没人啰嗦，各自寻位坐下，仍是八大盐商居于上首，位置分毫不乱。
咚！咚！咚！
林如海指尖不疾不徐叩着紫檀案面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闷鼓擂在人心上，一下比一下沉，一下比一下紧。
“诸位既然来了，想必已有取舍。”
“本官奉旨彻查两淮盐务，若有过激之处，还请海涵。”
“今年官盐定价不变，仍为三两一引；但窝本涨至二两，正税六两，公使银亦提至六两。”
“总计限额一百万引，各家按需申领。”
话音未落，满堂哗然。
一张张脸霎时阴沉下来，有人攥紧袖口，有人咬住后槽牙，怒意已在眉宇间翻涌。
“敢问林大人，往年可是批了一百四十万引，今年怎就砍去四成？”
黄均泰第一个开口，语锋锐利。
“对啊，盐引骤减，生意还怎么做？”
“窝本、税银、公使全翻倍，这哪是做生意，这是往火坑里跳！”
你一句我一句，哀声四起，厅内愁云密布。
须知，有盐引只是入门，真正开销还在后头：出库损耗算窝本，朝廷征的是正税，转运司要的是公使银。
往年一引不过十两上下，如今硬生生拔到十七两整。
谁家账本经得起这般压榨？
“另有一条，两淮官盐，限售江浙境内。”
“若欲销往外地，须另购盐票——此事今日不议，细则稍后呈送诸位案头。”
话音刚落，又是一记惊雷劈下。
“什么？不准外销？”
满厅盐商齐齐变色，如遭雷击。
两淮产盐向来冠绝天下，北抵燕蓟，西达秦陇，南铺闽粤，西南入川滇，中贯中原，口碑压过辽盐、闽盐一头。
一旦禁销外地，偌大市场顷刻易主。
百姓吃惯别处盐，谁还回头买淮盐？
霎时间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江春身上——江家乃八大盐商之首，每年独揽近一成盐引，向来是定盘星。
“林大人。”
江春面色平静，不急不缓地开口，“敢问此策，仅施于两淮，亦或普行天下？”
“目前仅推两淮。奏疏已呈御前，静候圣裁，择日推行全国。”
林如海目光直迎过去，答得滴水不漏。
江春心头雪亮。
这哪里是整顿盐务，分明是掐着咽喉逼人就范。
说白了，林如海一日不倒，这条路，走也得走，不走也得走。
他岂会不懂？百万引配额，成本几近翻番，已是断脊之局。
显然，单凭盐引拆分这一招，就足以让两淮盐商撕破脸皮、刀兵相见；更别提林如海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他们的私盐命脉。
票盐制一推，两淮盐商的根基便如遭雷击，摇摇欲坠。
江春沉默良久，喉结上下一滚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此事关系太重，林大人可否容我等归去，细细斟酌？”
林如海目光沉沉扫来，那眼神似寒潭深水，江春脊背一僵，汗毛倒竖。
“十日——最多十日，本官要诸位点头。”
“弹劾折子递到京里，再等朝廷下旨处置，少说也得月余。本官手里，还攥着时间。诸位，听清了没有？”
话音未落，满堂盐商面色骤然铁青。
他们原打算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，在江南各地同时发难，逼朝廷将林如海革职查办。
可这一步，早被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