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哪来那么多不期而遇？
不过是有人早早伏好了局，只待鱼儿咬钩。
巧合的是，他们这支船队虽只三艘，可主舰千料之巨，在运河上本就是招摇的招牌；
前后两艘五百料护航船，更是权贵出行才有的排场。
这般阵势突见水面浮人，第一反应必是救人、盘问、查根底。
她正是吃准了这点，才敢赌命一搏。
事实也确如她所料——贾飞真把她捞上了船。
“你究竟是谁？”
“怎会洞悉圣教秘辛？”
她猛地盯住贾飞，声音绷得发颤，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贾飞眉梢微扬，语气却淡得像茶凉了：“你说方家旧事？”
“论起来，本公与你们方家，是血债未清的死对头。”
“乾平十三年，白莲教欲在齐鲁举旗造反，遥应关外鞑子。”
“结果呢？被碾得渣都不剩，连根刨起，几十年缩在老鼠洞里苟延残喘。”
“你是圣女，该记得那场大火烧得有多旺。”
“什么？”
她瞳孔骤缩，失声低呼：“你是……贾家人？”
乾平十三年，正是宁国公贾飞亲率铁骑横扫齐鲁，白莲教自此元气大伤，沉寂百年不敢抬头。
直到近年朝纲松弛、民不聊生，才敢悄悄冒芽。
“自我报个名。”
“秦国公、一品大都督——贾飞。”
这话出口，圣女脸霎时褪尽血色，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这不是误投虎穴，是闭着眼往仇家刀尖上撞！
哪来的冤孽，偏赶在这节骨眼上……
瞧她面色青白交加，贾飞忽然低笑出声：“啧，不至于吧。”
“方家过了几百年，真把自己当白莲教徒了？”
其实，方家压根不是白莲教嫡脉。
他们出自方腊，承的是摩尼教旁支——明教。
明教奉张角为始祖，尊摩尼为光明神，拜日月、尚素衣、戒荤酒、行火葬，信众视彼此如手足，自称“一家”。
而白莲教源自净土宗，供无生老母，礼阿弥陀佛与弥勒佛，日常焚香诵偈，与明教本是两股道上的风。
方腊败亡后，明教势微，为求活路，只得依附白莲教。
因根基厚、手段硬，反倒多年执掌教中权柄，圣女、教主之位，常由方家把持。
可白莲教内，并不止方家一支——弥勒、净空、闻香、罗生诸脉，暗中角力从未停歇。
她听完，嘴唇翕动几下，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。
“你想知道我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？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眼望向贾飞，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：“我叫方晴。”
“我爹方擎天是白莲教主，手握生杀大权，号令所至，万众俯首。”
“圣教原本扎根齐鲁，可我爹志在江南，一心要把势力插进两淮腹地。”
“但教中一帮老派人物死守旧策，非要北上沧州、滦州，图个安稳盘踞。”
“两边话不投机，火药味越来越浓。”
“最后干脆分道扬镳——我爹带人南下，另一拨人则掉头北进。”
“谁料那支北上的队伍竟暗通大乾，设局伏杀我爹于中途。”
“江淮分舵顿时群龙无首，我因私下追查线索，在天津码头被识破，差点命丧乱刀之下。”
听到这儿。
贾飞瞳孔微缩，眸光陡然一亮。
若非大乾横插一脚，白莲教早就在直隶与齐鲁扎下深根、枝繁叶茂。
尤其在满清当政年间，它一度扛起反清大旗，成为最硬的骨头。
嘉庆元年（1796）那场燎原大火，烧了整整九年四个月，裹挟数十万人马，震得朝野失色。
余波一直滚到清末，披着不同名号，化出捻军、义和团这些新面孔。
说到底，自元末起，白莲教便以滦州为轴心，辐射直隶，再向四方漫溢，红巾军揭竿而起，正是它点的第一把火。
可这一世，教主换作方家，血脉承袭方腊，当年摩尼教在北宋造势，先控江南，再逼两淮，路径如出一辙。
难怪南北之争势同水火，本就是宿命使然。
“你说白莲教勾结了大乾？”
“知道是哪路人马吗？”
贾飞心头一紧，从方晴口中立刻揪出了关键线头。
“我只听见……‘义’字开头……”
“他们提过一位亲王。”
咯噔！
话音未落，贾飞面色骤沉。
十有八九，就是义忠亲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