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    亥时三刻。

    夜墨浓稠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三艘福船早已驶离通惠河，汇入大运河主道，在宽阔水面上破浪而行，船身两侧灯火幽幽，映得水波粼粼如碎银。

    两艘五百料福船前后拱卫主船，五百亲卫按哨位散落各处，刀不离手，弓不上弦，却箭锋朝外，警觉如绷紧的弓弦。

    “爷，出事了！”

    贾飞正酣睡着，突被急促的叩门声惊起，一骨碌翻身下床，三两下套好衣裳便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门外除了几名亲卫，还立着贾芸、贾蔷与倪二，个个神色绷紧，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你们几个怎会凑在一处？”

    贾飞眉峰微蹙，声音沉而利，像刀刃刮过青砖。

    “二叔。”

    贾芸喉头一滚，语速飞快：“方才倪二腹中憋胀，赶去船尾解手，忽见河面飘来一段朽木——底下竟裹着个人！”

    “是个黑衣人，我等合力拖上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爷。”

    那亲卫跨前半步，抱拳禀道：“这女子穿的是上等夜行软甲，腰间悬短匕，肩头钉着一支弩箭，血已凝成暗痂。”

    贾飞面色骤然一沉，转身便走：“带路。”

    “诺！”

    亲卫疾步当先，贾飞大步流星朝船尾去，贾芸三人紧随其后，靴底踩得甲板咚咚作响。

    未及半刻，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钻入鼻腔。

    船尾舱门前，四名亲卫垂手肃立；

    掀开帘子，里头一张窄榻上，静静躺着一道墨色人影。

    “掌灯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烛火已噼啪亮起，照得满室通明。

    贾飞上前两步，俯身揭去覆面黑巾——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绝的脸。

    “竟是个女子？”

    贾芸三人脱口惊呼，齐齐倒吸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再细看，她左肩插着半截断弩，箭镞深陷皮肉，肤色泛青，气息微若游丝，命悬一线。

    “快去请新月骑！带上药箱，越快越好！”

    亲卫迟疑一瞬：“爷，此人来路不明，贸然施救，恐惹祸上身……”

    “呵。”

    贾飞冷笑一声，目光如冰锥刺来：“眼下哪还有‘祸’可躲？”

    “天津海河段，光天化日之下抛尸灭口——寻常帮派敢这么干？”

    “你环顾四周，十里水面上，唯我这一艘船！稍有脑子的，早把目光钉死在咱们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他们不知，也必掘地三尺，顺藤摸瓜。”

    亲卫脊背一凛，抱拳领命而去。

    倪二扑通单膝跪地，满脸愧色：“国公爷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罢了，不怪你。”

    贾飞目光扫过三人，字字如锤：“贾芸、贾蔷、倪二——听真了：不管外头翻起多大浪，主舱寸步不得离，林妹妹一根头发也不能少！”

    “诺！”

    三人齐声应下，转身疾奔，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    其实他心里清楚：哪怕倪二没撞见这人，今夜照样躲不过。

    对手既敢在漕运要道上血洗水面，就绝非只为追杀一人；

    凡挡路者，皆是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
    这一战，从他们离岸那刻起，便已注定。

    贾飞仰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，嘴角扯出一丝自嘲——扬州城还没影儿，刀锋已擦着脖子划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爷。”

    舱门轻启，一名新月骑提着乌木小箱快步进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先拔箭，净创，缝合。”

    如今三百新月骑人人随身携烈酒、羊肠线、银针与瓷瓶，虽无全套医具，却早已练就一手粗中有细的救命本事。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那女骑利落掀开箱盖，掏出青釉小瓶，剪开黑衣女子肩头衣料。

    只见弩箭斜贯肩胛，箭簇深埋肌理，周围皮肉久浸河水，浮起一层惨白皱褶。

    “唔——”

    酒精泼上伤口刹那，女子身子猛地一颤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
    这酒虽不及后世精纯，但烈性十足，止血祛腐之效，在辽东军中早已验证无数回——多少条命，就是靠它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。

    随即，那名新月骑又摸出一只青釉小瓶，将棕褐色药末簌簌抖落在女子伤口上。

    其实，东、西两方的外科技艺，皆萌芽于春秋之世，但早期东方进展更疾、更实。

    至三国时，华佗已制出成套手术刀具，更炼出了可令人体沉眠的麻沸散。

    这棕褐药粉，正是古医籍所载的外敷麻药——取川乌、草乌、天南星、半夏、川椒五味碾为细末，调和而成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新月骑抽出一柄黄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