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她离府时，宝玉还扎着冲天辫，在青石阶上磕磕绊绊学走路；
如今眉目舒展，肩背初宽，俨然是个清俊少年郎。
许是久别生疏，宝玉只垂首站着，由她抚着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大姑娘！”
贾政忽地开口，嗓音发紧，手不自觉攥住了袖口——这声唤里，有思念，更有压了多年的歉意。
“父亲。”
“二弟、二妹，三妹、三弟……”
“都别拘着，快请坐。”
元春语声柔和，笑意温煦，一面招呼众人落座，一面示意宫人奉茶添果，动作从容不迫。
……
荣国府上下，除贾母外，人人脊背绷得笔直。
到底是皇宫重地，连呼吸都怕重了三分。
尤以贾琏、王熙凤、迎春、贾琮为甚——他们与元春本就少有往来，比环哥儿、探春更显生分。
“我的儿啊，这些年……苦了你了。”
贾母凝望着女儿，终于忍不住，一语未尽，泪已盈睫。
元春闻言，心口猛地一酸，眼泪再也兜不住，簌簌而下。
多少回在深宫独对寒灯，步步如踏刀锋；
好不容易挣得贤德妃的名分，却愈发如履薄冰——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今日乍见至亲，那些强压多年的委屈、孤寂、惊惶，尽数涌上心头，再难自持。
众人见她泣不成声，心头也似被什么攥紧了，静默无声。
王熙凤悄悄攥紧帕子，暗自庆幸：幸而薛宝钗没进宫参选。
元春自幼养在贾母膝下，琴棋书画、言谈举止，样样精雕细琢，可才刚及笄，就被送进了那扇朱红高墙。
小小年纪，就要学跪拜叩首，学看人眼色，学在笑里藏锋、在柔中蓄力。
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主子？
连贵妃都要谨守时辰、慎言寡语，一举一动皆有人记档、有人窥伺。
风声鹤唳，草木皆兵——前脚递杯茶，后脚就有人揣度你是否结党；
昨夜多点一盏灯，明日便有御史弹劾你逾制。
妃嫔尚且如此，一个宫女，命如浮萍，更是朝不保夕。
“大姑娘！”
贾政忽然想起什么，急问：“不是说飞哥儿早一步进宫了？怎不见他人影？”
元春神色一顿，随即敛容正色：“父亲。”
“飞弟今早在慈宁宫处置了几桩旧事，德太妃因此失仪获罪，已被褫夺封号，幽禁碎玉轩。”
“太上皇召他赴膳，此刻应当正在大明宫用饭。”
“老太太、父亲想必也饿了，传膳吧。”
“是！”
宫人领命疾步退下。
满殿人却还僵在原地，耳中嗡嗡作响——
贾飞刚踏进慈宁宫，德太妃就被废了？
太上皇亲自留饭？
这究竟是立功受赏，还是……另有玄机？
大明宫中。
太上皇年事已高，方才连吃了几箸肥甘厚味，胃里泛起一阵沉沉闷胀，只得搁下筷子，端起一盏山楂陈皮汤慢慢啜饮，目光却始终落在贾飞身上。
好家伙！
真真是半大小子，吃垮一大家子。
两轮御膳刚撤下去，贾飞又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，腮帮子鼓鼓囊囊，吃得心满意足。
“嗝——！”
一声清脆饱嗝响彻殿内。
御膳房的菜，果然名不虚传，香得他恨不得日日来打秋风。
“你这小狼崽子，总算肯停嘴了。”
太上皇摇头失笑，眼里却全是纵容：“再这么吃下去，朕这库房底子都要被你掏空喽。”
殿角侍立的太监宫女纷纷掩唇，肩膀微微耸动——谁见过这样敞开来吃的少年？
连御前规矩都忘了形，偏又让人恼不起来。
“太上皇坐拥九州万里，一碗饭食，何足挂齿。”
“饭也差不多了，正事该提上来了吧。”
贾飞嘴角噙着浅笑，目光落向太上皇。
太上皇眸光一沉，朝殿内侍立的戴权轻轻颔首。
戴权立刻捧出一卷明黄帛书，双手呈至贾飞面前。
“嗯？”
贾飞伸手接过，只扫了一眼，眉峰便悄然压低。
帛上墨迹未干，密密记着西南诸事——茜香国边情、军州异动、粮秣倒流……
“少在朕面前打马虎眼。”
“你那几路耳目，怕是早把瘴岭以南的消息嚼烂了吐进你耳朵里。”
“裁撤军州是你递的折子，西南若乱，就得由你亲手摁平。”
太上皇声音不高，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