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不必提眼下这一遭——贾赦栽了，你们大房首当其冲，顷刻间家底清空，灰飞烟灭。”
“等银钱散尽、人情凉透，你还拿什么撑起这荣国府的门面？”
话音刚落，王熙凤只觉脑中轰然炸开，天塌地陷般眩晕。
贾赦是她公公，他倒了，她与贾琏岂能独善其身？
可若连那些熬更守夜、费尽心机攒下的体己都被抄走……往后日子，还怎么过？
念头一闪，眼前骤然发黑，身子一软便瘫了下去。
“奶奶！”
平儿疾步抢上前，一把托住她胳膊，额上沁出细汗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谁料就在这一瞬，贾飞伸手抄起案上茶盏，手腕一抖，整杯凉茶劈头盖脸泼在王熙凤脸上。
“二爷，您——！”
平儿气得指尖发颤。
这般举动，实在太过失礼，近乎羞辱。
“呃……”
王熙凤呛咳着睁眼，脸上湿漉漉挂着茶叶渣，眼神涣散，茫然四顾。
“你若真想讨饭吃，就继续躺着。”
“等锦衣军封了库、锁了门，你再爬起来收拾残局。”
什么？
她猛地打了个激灵，慌忙攥住贾飞袍角，哀声求道：“二弟！”
“嫂子一时昏了头，可嫁进你们贾家这些年，夙夜操劳，不敢说功高，至少也算鞠躬尽瘁。”
“看在你二哥面上，拉嫂子一把！”
王熙凤素来心高气傲，可她与王夫人最不同之处，便是懂得审时度势。
锦衣军算什么？
在国朝秦国公跟前，不过一群听令行事的鹰犬罢了。
她清楚得很——只要贾飞开口，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吩咐，锦衣军立马收手退下。
“此事，我自有安排。”
“你想继续管家，那就让怜月进来，把两府进项细细报一遍。”
“若不想管，现在便可回房，静候查抄。”
贾飞面色沉静如水，语调不疾不徐。
“不！我要当家！”
王熙凤脱口而出，急得几乎破音。
开什么玩笑！
一旦丢了荣国府的掌家权，她还能做什么？
怕是除了蜷在屋里等贾琏回来暖被窝，连个正经事都沾不上边了。
“来人！”
贾飞深深盯她一眼，陡然沉喝。
“爷！”
怜月应声而入，目不斜视，仿佛方才屋内翻天覆地的动静全未入眼。
“你把荣国府的进项，尤其西府这边，原原本本说给琏二奶奶听。”
“诺。”
怜月立时敛容正色，清声道：“荣国府名下十五处庄子。”
“西山占四处，通州六处，余下五处皆在关外。”
“最小一处庄子，熟田不下三千亩；一亩地一季稳产稻谷一点八石，折合二百五十二斤。”
“市面上顶好的新米，也不过一升十五文，单这一亩产出，便值二两五钱银子。”
“府里待佃户宽厚，年租只取三成，实收七钱五分。”
“十五处庄子拢共九万亩熟地，光一季地租，便逾六万七千五百两。”
“辽东五处庄子，拢共四万亩田，一季收成二点五石，折算下来约莫三百五十斤。”
“这么算，单这一季的地租，就稳稳压过四万两银子。”
“我先前遣人暗访各庄，查得清楚——府里明文定下佃户年缴四成租粮。”
轰隆！
话音刚落。
王熙凤与平儿齐齐僵住，面色霎时褪尽血色，继而泛青，末了竟浮起一层铁灰似的紫。
照常理推，荣国府一年地租进项绝不少于十五万两。
可底下奴才竟敢私加一层，多刮走的那笔，足足五万两！
“他们……他们竟敢？”
王熙凤喉头一哽，气得牙齿打颤，连句整话都挤不出来。
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，每年真正落进府库的，不过六万两。
她为撑起这个家，不惜挪用体己、放贷取利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
而那些管事奴仆，却悄无声息卷走十几万两，日子过得比主子还滋润，酒肉穿肠、鲜衣怒马。
“行了。”
“别绷着张脸，活像只斗败的红冠鸡。”
“赖家每年孝敬上来的珍玩细软，少说值一万两银子。”
“这笔钱，你们谁没伸手接？”
贾飞斜睨王熙凤一眼，唇角微扬，语带针锋。
要说荣国府上下全是贪墨之徒，倒也不尽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