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余几位姑娘，也各自安排妥当，由丫鬟婆子们分头送回住处。
……
另一头。
贾母把薛姨妈留在荣庆堂，拉着手说了半日贴心话。
“早先只听说飞哥儿是当今天下第一悍将，铁蹄所至，鞑靼闻风溃逃，女真望旗胆寒。”
“今儿一见，才知他待家人温厚谦和，提笔落墨更是清隽绝伦，这般人物，真真是百年难遇。”
薛姨妈连连点头，由衷叹道：“可不是嘛！”
贾母听得心花怒放，眼角笑纹都舒展开了，嘴上却还摆手谦让：“飞哥儿确是好孩子，担得起大事。”
“只是性子太刚硬，眼里揉不得一粒尘，待人接物难免冷峻严苛。”
“远不如宝玉知冷知热、懂事贴心。”
薛姨妈心底嗤笑，面上却温声附和：“宝玉生来就带福气，含玉而降，命格贵重。”
“往后这荣国府的门楣，还得靠他撑起来呢。”
“您说得对，咱们这样的人家，何苦拼死拼活挣那点功名？”
“如今环哥儿、琮哥儿都在眼前，兰哥儿又托付给了秦国公府。”
“宝玉身子单薄，安享清福便是福气，那些刀山火海里的事，自有兄弟子侄顶上去。”
贾母也笑着接了话。
薛姨妈眸光微闪，脸上却不露分毫，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柔声道：“老太太。”
“不是我嘴快，实在忍不住要赞您一句——真真是天大的福分啊。”
“满府的男丁，个个有志气、有出息、有造化。”
贾母忙摆手：“哪里的话，全赖先夫与宁、荣二公积下的阴德。”
两人又絮叨许久。
贾母渐渐倦意上涌，这才吩咐鸳鸯送薛姨妈出了荣庆堂，回梨香院去。
“母亲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薛姨妈刚踏进屋，薛宝钗便放下手中绣绷，诧异抬头。
亥时从秦国公府告辞，眼下已近子时。
“唉！”
薛姨妈长叹一声，坐上炕沿，摇着头道：“老太太硬是拉住我，东家长西家短说了大半个时辰。”
“原是刚从秦国公府回来，心里堵得慌，想寻个人说说宽宽心。”
“你说她老人家活了这么大岁数，理应比谁都看得明白，怎的反倒越活越糊涂了？”
“宝玉是什么根苗？不过是在脂粉堆里养废了的膏粱子弟罢了。”
“可那秦国公呢？文能定策，武能斩将，一身富贵是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。”
“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拜入门下，这么一条通天路摆在眼前，老太太偏视而不见。”
“环哥儿、琮哥儿虽是庶出，菌哥儿、芝哥儿更是远房旁支，兰哥儿更是跟着寡母过活。”
“可五人被教得明理守礼、聪慧沉稳，多少高门贵胄的子弟都比不上。”
“若宝玉肯踏踏实实跟在飞哥儿身边走一遭，前程哪会差得了？老太太倒好，权当耳旁风。”
梨香院内。
薛姨妈盘膝坐在炕上，神色起伏不定，心头百感交集。
龙蛇共居一穴，旁人只道天生无运，可这贾家明明握着登云梯，却亲手松了手。
贾宝玉虽是王夫人亲生，而王夫人又是薛姨妈的嫡亲姐姐，可这事，她插不上嘴，也劝不动。
好端端一个含玉而生的贵公子，硬生生被宠成了没骨头的纨绔。
“母亲——”
薛宝钗指尖捻针，不紧不慢绣着帕子，声音清亮：“宝玉的事，命固有之，运却在己。”
“那块玉，真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？”
“哼，两府上下，真正糊涂的没几个，不过是碍着老太太的脸面，不好开口罢了。”
“如今老太太健在，宝玉自然安稳无忧；可若有一日……”
“荣禧堂归了贾兰，荣庆堂必回大房，阖府上下，还有宝玉立锥之地么？”
“我还听府里老仆私下议论，姑父曾与秦国公府那位密谈过。”
“说是西山那片基业，日后尽归宝玉。”
薛宝钗话音刚落。
薛姨妈脸色霎时一白。
西山除了西山书院，拢共不过几处空院。
全加起来，怕是连一万两银子都凑不齐，难不成真让贾宝玉回乡下当个土财主？
“我的儿啊。”
“这事可万万不能凭空揣测。”
“呵。”
薛宝钗唇角微扬，笑意清冷，眼底那抹讥诮却像刀锋般愈发锐利。
接着道：“世人情薄如纸，母亲，您又怎会不懂这个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