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唰！唰！唰！”
众女尚在词中恍惚未醒，贾飞已重蘸浓墨，在新纸上再次运笔如飞。
转瞬工夫，一首七言绝句已跃然纸上。
“这首《惜花令》，特赠薛妹妹。”
咚！
众人心头微震，齐刷刷抬眼望向案前。
“浩荡离愁白日斜，吟鞭东指即天涯。”
“落红不是无情物，化作春泥更护花。”
薛宝钗指尖微颤，一字一句念出，嗓音轻却极稳。
此诗与前词大异其趣，不写断肠，反颂坚韧——尤其末句，凋零非终结，而是俯身成泥，默默托起来年新枝。
诗句像一把钥匙，轻轻旋开了她心门深处某处锁着的角落。
她抬眸看向贾飞，却撞进他眼底一抹沉静的温悯——那分明是朝她与史湘云一同投来的、近乎悲悯的注视。
可她不解：不过初见，怎会生出这般目光？
原来在贾飞记忆里，史湘云早与贾宝玉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，情愫暗生。
奈何幼失怙恃，贾母冷淡，王夫人漠然，无人替她撑腰。
最后匆匆许配人家，夫君旋即病故，独守寒窗，清贫度日。
她心尖上的初遇之人，本就是贾宝玉；
可惜那人，终究靠不住。
而薛宝钗呢？
通透练达，识大体、顾大局，为保薛家门楣，硬是嫁给了心不在焉的贾宝玉。
终局却是宝玉遁入空门，她守着空帷，膝下无嗣，归返薛府，孤灯伴老。
二人皆陷于苦局，只是路径不同：一个被命运推着走，一个亲手把路走尽。
所以贾飞所赠二诗，表面同是哀婉，内里却各藏千钧——一为惋惜未及绽放的烈焰，一为致敬强压火种的灰烬。
“哟——”
“这是怎么啦？”
“我刚进门，倒像闯进一座哑庙！”
一声清脆又带三分泼辣的笑语，骤然劈开天策堂里凝滞的空气。
众人回首，只见王熙凤携平儿等丫鬟，裙裾翻飞，步履生风地踏了进来。
紧随其后的是尤氏与秦可卿，身后十来个丫鬟各司其职：有捧食盒的，有抱攒盒的，还有两个小丫头合力抬着一只朱漆描金食匣。
琳琅满目，堆叠如山。
尤氏一进门瞧见满屋姊妹，赶紧朝贾飞福了一福：“二弟。”
“我怕府里照应不周，特命人送了些酱肘子、琥珀核桃、桂花蜜饯来。”
“倒巧了，姊妹们都在，省得我再分拨了。”
“大嫂子、琏二嫂子，蓉哥儿媳妇。”
“怎的倒比我们先到了？老太太她们可安好？”
贾飞朗声一笑，抬手轻挥，怜月立刻会意，快步指挥丫鬟们上前接下各色礼盒。
林黛玉等人这才缓过神来，脸上笑意重新漾开，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怔忡从未发生。
案上铺展的宣纸、搁置的笔墨，早被府中伶俐的丫鬟收拾妥帖，一并捧下去交由装裱师傅精心裱褙。
“老太太心疼飞哥儿府里缺个掌事的当家娘子，怕琐事没人操持得周全。”
“咱们这些没福气的，只好替二弟跑腿搭把手了。”
王熙凤嘴上叹着气，眼梢却弯成月牙，一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委屈相。
“琏二嫂子。”
“辽东刚进贡来的东珠，颗颗浑圆润泽，听说碾作细粉敷面，能养出凝脂般的气色。”
“待会儿我让怜月包几匣子，您顺道带回去。”
王熙凤一听，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，忙不迭接口：“还是飞哥儿懂疼人！哪像你琏二哥，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。”
“那这府里上下张罗的事儿？”
“放心！交给我，稳稳当当。”
她拍了拍胸口，眉宇间尽是笃定神气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这话引得满堂轻笑，连贾母都掩袖莞尔。
另一边。
暮色渐浓，斜阳熔金，宁、荣大街上忽而涌来一支浩荡人马。
宁国府与荣国府齐出动，上百名丫鬟仆役簇拥前行，铜铃轿、青呢暖轿、素缎软轿，一顶顶稳稳抬着。
贾珍、贾琏、贾环、贾兰、贾琮、贾菌、贾芝皆跨坐骏马，衣袍猎猎。
几个半大少年身着玄色劲装，金线滚边，腰背挺直如松，在乌珠穆沁小马驹上端坐如钟，引得街边百姓驻足翘首，啧啧称奇。
唯独贾宝玉娇养惯了，被贾母牵着手，一同坐进垂珠软轿，缓缓往秦国公府而去。
那些婆子丫鬟肩挑手提，各色贺礼琳琅满目，紧随其后，络绎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