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者，九边重镇中，宣府、大同两镇对虎贲侯的拥戴几近赤诚，蓟镇总兵、辽东总兵皆出自开国勋贵一脉，根系深扎，血脉相连。
新设的东江镇更是彻头彻尾的贾氏腹心——自总兵至哨官，清一色是贾飞亲手提携的老部下；
东江侯冯唐不仅执掌一方兵权，更已与贾家结为姻亲，亲上加亲。
试问当此之势，谁敢朝贾飞递出刀锋？
“吱呀——”
金銮殿厚重的铜门猝然洞开。
乾清宫内相苏培盛领着一队小太监快步而出，甫一抬眼，便见殿前横尸倒地、血迹未干，登时面如纸灰。
他目光扫过群臣，却见人人屏息，所有视线如针尖般齐刷刷钉在贾飞身上。
苏培盛心头一沉，霎时了然——又是这位爷。
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发苦的弧度，像含了枚没熟透的青杏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百官入殿！”
他喉头一紧，声音又尖又亮，劈开凝滞的空气。
文武百官仿佛得了无声号令，竟无一人俯身查验那具三品大员的尸身，只垂眸整衣，鱼贯而入。
天光已悄然漫过宫墙，守夜的锦衣卫早换作禁卫亲军。
苏培盛眼风一扫，他们便如流水般涌上前，拖尸、擦血、收刃，动作利落得近乎沉默。
转瞬之间，满朝朱紫已依序立定于丹陛之下。
右侧武班前列，虎贲侯贾飞蟒袍玉带，岿然居首；
开国五勋之后紧随其后，一步不差。
帝党、元丛、忠顺亲王三系人马则错杂其间，彼此间隔半步，似近实疏。
按国朝旧制，武勋排位唯凭爵秩与实职：贾飞乃一等侯，位比超品，无可争议为首；
镇国公府二等侯牛继宗，秩同正一品，次列其后；
襄阳侯戚建辉、平原侯蒋子宁，俱为三等侯，虽阶从一品，却兼掌九门提督与侍卫内大臣要职，分列第三、第四；
平西侯府一等伯吴世璠、晋侯府一等伯李晟，秩正二品，另领选锋左、右将军实衔，再退一步；
末了才是修国公府一等伯侯孝康、理国公府一等伯柳芳、安成侯府一等伯卫俊，以及三等海州伯王子腾。
可满殿之人，皆被贾飞眉宇间那股逼人的煞气，与杀伐之威压得不敢喘息，更无人敢开口置喙一句。
这般看似失序、实则森然有序的站列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铺陈在金銮殿上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
“又折了一名三品大员！”
雍熙帝在宫女太监簇拥下大步登阶，龙袍未整，脸上怒意翻涌如潮：“虎贲侯，朕倒要听听——上回你杀人为祭旗，是因出征辽东；
这一回，你又打算拿什么说辞，来搪塞朕？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？”
他甚至未落座，双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，身子前倾，目光如刀，扫遍群臣。
“陛下问臣——为何取他性命？”
贾飞低笑两声，声不高，却字字凿进砖缝：“臣自九月十一日寅时点兵出征，连一碗热汤都没喝上，便率部星夜疾驰九百余里，直捣西平堡，断女真大军归路。”
“当夜，三千轻骑踏月突袭二十万敌营，斩将夺旗，一战溃敌。”
“辽东镇兵乘势挺进辽河之滨，拓土数百里，兵锋直指盛京咽喉。”
“九月二十日夜，臣亲率十万将士冒巨浪强渡辽南，舟覆者数十，溺卒者逾千，却无一人退缩。”
“连克坚城四十七座，斩敌十余万，解辽民于水火，救生民二百四十万，一手重建东江镇。”
“如今辽东辽南，村村立长生牌，户户设虎贲祠，香火之盛，犹胜山神土地……”
话音落地，余震嗡嗡，满殿寂然。
众人仰头望着那道玄底金线蟒袍的身影，喉头滚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大乾开国至今，论功业之烈、疆土之广、民心之炽，无人能出贾飞之右。
“陛下若问今日之事传扬出去，天下如何评臣——臣不知。”
贾飞昂首直视御座，声如裂帛：“但五百万辽民闻讯必泣血，百万九边将士听闻必拔剑！”
“届时，陛下真愿为区区一个三品官，向举国父老低头认错、屈膝服软么？”
雍熙帝脸色骤然铁青，眼中寒光迸射：“放肆！竖子狂悖！”
“你——是要逼宫造反吗？”
满殿死寂，连烛火都似凝住了跳动。
连张廷玉这等三朝元老，也垂目敛袖，静如泥塑。
“哈哈哈！”
然而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贾飞仰天长笑，声如裂帛：“让我造反？简直荒谬绝伦！”